崇高的人格 不朽的傳奇懷念父親胡鐵生

胡曉申

胡鐵生畫蝦

本文作者1991年與父親、母親在廣東中山市留影

20年前的歲闌，逾千余人從全國各地專程趕到上海為我的父親——曾為抵抗日本侵略，為新中國成立和建設事業(yè)作出卓越貢獻的八路軍老戰(zhàn)士、中國杰出的書法篆刻藝術家胡鐵生同志送行。

1997年12月30日晚，我和時任上海輕工控股集團黨委副書記的陸鳳妹同志在龍華大廳布置第二天的追悼會。她的手機響了，市委常委、秘書長宋儀僑打來電話：“接中央辦公廳指示，江澤民主席、朱镕基總理驚悉胡鐵生同志去世，專門指示中央辦公廳立即通知上海市委，代他們兩人為胡老敬獻花籃，并表示沉痛悼念。”

父親一生坎坷，但對黨忠貞不渝，直到他革命生涯的終點。在他老人家作古之后，得到了一個老共產黨員最高級別的榮譽。記得那天，上海市委書記黃菊、市長徐匡迪率市委、市政府全體領導為父親敬獻花籃；父親抗戰(zhàn)時期的老戰(zhàn)友——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炮兵司令員賀進恒中將攜夫人代表在京城的全體老戰(zhàn)友、老朋友專程前來上海參加追悼會；上海市書協(xié)副主席以上的全部書法家為父親撰寫了各種字體的挽聯。主會場的兩邊懸掛著老戰(zhàn)友馬少波創(chuàng)作并由上海市書協(xié)主席周慧珺書寫的巨幅長聯“戎馬并肩贊智勇，赤膽忠心真如鐵。云煙滿紙噪才名，華章遺世隕猶生”。

在上海科學會堂上海工藝美術協(xié)會成立大會上簽到

本文作者與夫人在山東煙臺參加胡鐵生藝術館開館典禮

在上海玉石雕刻廠

在上海玩具進出口公司

追悼會開始前，我接通了《新民晚報》總編輯丁法章同志的電話，他囑我兩小時內派專人送去新聞稿。當晚《新民晚報》即專門作了題為《為胡鐵生同志送行》的報道。

我和我的父輩兩代人幾乎經歷了解放后所有的風風雨雨，因而有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深厚感情，這和下一代人是無法比擬的。每當看到客廳、書房、辦公室里陳列的胡體書法、篆刻和國畫，在上海的大街上看到胡體書法店招，在名山大川上看到胡體的摩崖石刻，親切感油然而生，宛如父親就在眼前。父親已仙逝二十載，他的音容笑貌依然歷歷在目，猶如昨天剛與我們敘別一般。

我從1970年踏入社會，一路走來已有40多年，靜下心來回首往事，深深體會到父親是我人生的設計師、締造者。所有物質的東西都可以是過眼云煙，唯有父親對我的言傳身教銘記于心，尤其在書法方面不厭其煩地示范傳授，最為彌足珍貴。

可以說，無論是政治素養(yǎng)、民族氣節(jié)，還是生活態(tài)度、無私奉獻的創(chuàng)造精神，這位老八路、老藝術家、老共產黨員都為我們后代樹立了光輝的榜樣。在所有人生的回憶中，最讓我懷念的就是和父親共同生活的40多年，特別令人難忘的是十年文革中的點點滴滴，他給予我精神、學識、修養(yǎng)，是最為豐沃的養(yǎng)料，對我來說，其價值是難以估量的。父親留給我們的寶貴精神財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的文化修養(yǎng)、道德觀念、創(chuàng)新精神、共產黨人的素質，以及他在各種考驗中表現出來的精神力量與高風亮節(jié)都是令人敬佩的。他有著轟轟烈烈、槍林彈雨的革命生涯，他心中有著源于共產黨人波瀾壯闊的博大胸懷和英雄氣概；他也有作為一個普通人所難以具備的道德品質和人格魅力。如果說我在工作和書法的學習中取得了一些微小的成績，那這一切都來源于父親清澈如水、至高無上的精神熏陶和諄諄教誨。在父親面前，我倍覺自己的微不足道，但是我明白，以忠誠的信仰為宗旨，唯義是從，這才是崇高品德的精神所在。

上世紀80年代上半期，父親時任上海市手工業(yè)局局長。一天下午，在錦江賓館召集全市正局級以上領導干部開會。會議開始時，時任市委書記江澤民同志說：“今天開會只有一個主題，請大家?guī)椭鲋饕猓绾卧谏虾Ｗゴ罄匣ⅲ驌羲奶幝拥母瘮≈L？”父親舉手說：“我第一個發(fā)言！”澤民同志笑道：“你先說吧。”父親站起身來，面對全場，非常嚴肅地講：“我提一個建議：‘抓大老虎不要到上海來抓，也不要到全國各省市去抓，因為這樣做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澤民同志接著問：“那如何抓？”父親說：“從京城開始抓，從副總理、政治局委員以上開始抓。我們目前的問題是上梁不正，下梁才歪。在北京首先抓兩個典型，像毛主席當年那樣，殺一儆百，下面誰還敢貪腐！請把我這條意見帶到中央政治局常委，只有常委通過了，才能付諸實施。”此話一出，全場頓時一片靜默。江澤民同志當即表示會把意見帶上去。那天的會，再也沒有人敢發(fā)言了，很快就散會了。回到家中，父親對我說了這件事，我說：“在古代，你這是犯上，要罷官的。”老爸哈哈大笑道：“那正好！我可以回家寫字畫畫，做鄭板橋哩！”沉吟片刻，他仿佛是自言自語道：“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

篆刻

大風歌

福德無量

在上海工藝美術工廠

父親的一生極富傳奇色彩，他在軍事斗爭、經濟工作、書畫篆刻藝術領域均有卓越建樹。程家伯伯（程十發(fā)院長）曾在90年代初與我的一次談話中講到：“作為一個書法家、篆刻家，你父親能夠開宗立派，創(chuàng)造出獨具風格的胡體字，已是非常了不起的！在書法界許多專業(yè)書法家也難以做到。他為書法史增添了一種書法體，將永載中國書法史冊。可是他又能在軍事戰(zhàn)爭中屢建奇功，打得日本鬼子懸賞萬元大洋取他的人頭；抗戰(zhàn)勝利前后他又在經濟工作中不斷地富有革新精神，屢屢創(chuàng)出許多全國第一，如上海友誼商店、婦女用品商店、兒童用品商店、勞動防護用品商店等等。他視卑賤者最為聰明，與潛心技藝者交友。60年代初，胡老破天荒地為100多位沒有文憑的匠人頒發(fā)‘工藝美術師’（相當于工程師的職稱待遇）的證書，極大地推動了中國工藝美術事業(yè)。他在日本東京首創(chuàng)工藝美術大展，連展帶銷，繼后在上海開辦了‘東方藝術之宮’，組建了上海工藝品展銷公司，首創(chuàng)了中國第一支時裝表演隊，又與交通大學合辦了國內頂尖的模具研究所，創(chuàng)辦了全國第一家工貿結合的玩具進出口公司，72歲時又創(chuàng)辦了大型的中華旅游紀念品總公司，這一連串的大手筆均是首創(chuàng)，引發(fā)了全國各省市紛紛效仿。”程院長總結道：“一個藝術家一生的精力能創(chuàng)造出一種獨具風格的書法體就非常了不起了，可是你父親還能在其他領域創(chuàng)造出那么多的第一，真可謂是奇跡啊！”

2007年底，上海書畫出版社為紀念父親仙逝十周年，出版了《胡鐵生書畫篆刻選粹》精裝本，收集了上世紀60年代到90年代父親的300余幅精品入冊。我專程去北京，將畫冊分別贈給了父親的老戰(zhàn)友和老領導——谷牧、黃華、遲浩田、李耀文、楊波、華楠、馬少波、常勇等。看完這本畫冊，他們一致認為，胡鐵生是八路軍隊伍中最杰出的書法篆刻家，是軍隊的驕傲，是共產黨的驕傲，理應作好宣傳報道。遲浩田將軍說道：“我們這些戰(zhàn)爭年代走過來的將軍，50年后就沒人記得了。而你父親卻不同，他為書法史創(chuàng)造了胡體書法，500年后也不會被人們忘記。隨著年代的久遠，會愈發(fā)顯示出其藝術的獨創(chuàng)性和珍貴的歷史價值、藝術價值。胡鐵生的名字必將流芳百世，胡老是我們山東人的驕傲，也是八路軍的驕傲！”

梅花圖

壽桃圖

與程十發(fā)合作水墨葡萄

一年前，我與陳丹青先生的一次對話中，他曾問我：“你父親在上海商業(yè)局和手工業(yè)局曾發(fā)現并拯救了許多人才，讓他們充分發(fā)揮自己的專長，最終都成為各行業(yè)中頂尖的大師級人物，在他離休前后還有過大手筆嗎？”我回答他：“今天大家都熟悉的上市公司老鳳祥就是一個典型。上世紀90年代后上海全面改革開放，黃金首飾行業(yè)首當其沖，受到外來各種名牌的沖擊，香港的周生生、周大福等相繼在上海開店，以加工精致、設計新穎廣受顧客歡迎，上海當時的遠東、宇宙、環(huán)球等三家設計生產黃金首飾的工廠各自為陣，面對鋪天蓋地的外來名牌大有難以招架之勢。此刻我父親已患病住在華東醫(yī)院，他打電話找來了時任工藝美術公司許總。父親說：‘我已離休，但現在是上海工藝美術行業(yè)協(xié)會的首席顧問。目前黃金首飾市場對三家工廠極為不利，作為首席顧問，建議你回公司后迅速開會作出決定，將三家工廠全部合并重組，啟用1848年創(chuàng)立的老鳳祥品牌，成立老鳳祥集團公司，組織設計力量，開發(fā)新產品，重新占領上海市場，并發(fā)展至全國市場，以后還應到國外再發(fā)展……’今天的老鳳祥已經是大名鼎鼎的上市公司了，可又有多少人知道，當年是一位已離休的智慧老人給許總出的金點子，才造就了老鳳祥的今天。”記得老鳳祥總店在南京東路重新掛牌開張，父親專門從醫(yī)院趕去現場，贈送了精心書寫的“精益求精”的書法匾額，祝賀老鳳祥開張大吉。

“屈原寫詩一定知道他已永垂不朽，每個大藝術家生前都公正地衡量過自己。”這是父親臨終前一個多月，在病床上對叔叔胡克和我說的話。他接著說道：“中華5000年的書法史上真正能創(chuàng)造自己獨具風格的書法的大家并不多，有些書法家字很好，但實用性不高，我創(chuàng)的這一種書法體具有很強的實用性。從6歲開始，我在你爺爺的指導下學習書法，當時規(guī)定每天寫50個大字，每一個字都要筆筆到位，認真完成，晚飯前交差，有時一個字稍不認真，爺爺上來就是一個大耳光，所以練習時每個字都不敢馬虎。回想起來，今天能有這樣的成就，與少年時爸爸的嚴格訓練是分不開的。”他接著對我交代：“曉申，我的所有作品，交由你保管，負責挑選、編輯，有計劃地出版。你曾幫我出版過數本畫冊，且操辦過三個大型展覽會，出版專業(yè)你輕車熟路。當然辦這么多的事需要專業(yè)能力、精力和財力。相信你具備這些條件，在20—30年時間內把該出版的書畫篆刻畫冊分贈給全國各地圖書館、博物館、各大藝術院校，將來在書法史上你的父親一定是開宗立派的歷史人物！”親愛的父親，您的計劃我已完成了大半。這些年，我先后組織出版了傳記《鐵筆丹心》、《胡鐵生法書集》、《胡鐵生書畫篆刻選粹》、《胡鐵生千字文墨跡》、《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胡鐵生藝術》等，目前正從長卷、屏條、中堂、對聯中挑選大、中楷書帖陸續(xù)出版1-10冊系列字帖。在此基礎上與專業(yè)公司合作將胡體書法做成電腦字模，像宋、顏、柳體一樣在設計中運用，造福后人。20年后的今天，我們可以看看諸多大家對胡體字的評論。30年前，父親就有個心愿，要把自己的書畫篆刻作品捐獻給家鄉(xiāng)。為此，煙臺市福山區(qū)政府專門建立了胡鐵生藝術館。我們已捐贈了200余幅作品給家鄉(xiāng)政府。今年初冬，在父親仙逝20周年的日子里，胡鐵生藝術館已正式開幕。這不僅是我們對父親的深情緬懷，更是膠東半島乃至中華民族藝術史上瑰麗壯觀的一道風景。這足以說明煙臺市黨政各級領導的遠見卓識，靠著他們的鼎力支持，這一愿望才得以實現，因而要衷心感謝他們！

歌德曾經說過：“人生短促，藝術長存。”藝術是時代的心聲，是歷史的載體。這就是我們的黨和政府重視文化建設的意義所在。親愛的父親，您的心愿已經實現。相信您老人家若泉下有知，定會對此感到很欣慰、很滿足的。

（本文作者系胡鐵生之子，《美化生活》雜志總編輯，中國書協(xié)、上海書協(xié)會員，上海攝影家協(xié)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