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已來，君子不器

馮唐

“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時代，這是愚蠢的時代；這是信仰的時期，這是懷疑的時期；這是光明的季節，這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之春，這是失望之冬；人們面前有著各樣事物，人們面前一無所有；人們正在直登天堂；人們正在直下地獄。”

這是我們的現在。這是最好的時代。一部手機在手，你可以像漢代董仲舒一樣三個月不窺園，天天外賣美食不重復，天天都穿網購的新衣服；你可以出門共享汽車、共享單車、共享充電寶、共享雨傘，用手機上的APP找附近你想一起坐坐的陌生人；你可以三個月不和一個人面對面說話、不打一個電話而不孤單，打開電腦你可以接入無窮盡的圖書、音頻和視頻，夠你消磨掉今生、來生和無窮無盡生，你可以不交任何女友、不去費力氣了解她們的愛好和三觀；你可以在一周內去七大洲各跑一個馬拉松，在三年之內做出自己品牌的手機而且賣出一百萬臺，在一年之內僅僅靠愛說愛噴名滿天下；如果你有錢、肯花，你可以六十歲看著像三四十歲，即使得了癌癥，也可能撐到一個又一個新藥上市，活到一百歲，甚至永生。

這是最壞的時代。深藍戰勝了人類的國際象棋冠軍，阿法狗戰勝了人類的圍棋冠軍，機器大面積代替了體力勞動者和多數初級技術工人。手機上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吸引，從早到晚，你一直盯著一塊Retina屏幕（注），你的手對著它一刷再刷，直到你累到睜不開眼睛，你終于睡了，但是你睡得并不安穩，你似乎忘了上次背著晚唐詩歌入睡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菜越來越沒有菜味兒，肉越來越沒有肉味兒，街上早就沒有野花可以摘了，也早就沒有板磚可以拍了，高密度全天候的攝像頭們記錄你和罪犯們的一舉一動，女生把自己整修得越來越像孿生姐妹，男生把自己禪修得越來越一樣無聊。在大城市畢業，你即使進了頂尖的投行、咨詢公司或是大型跨國企業，在可預見的將來，靠你自己也買不起房子。

未來已來，如何面對？第一，不要害怕。阿法狗們能干的讓阿法狗們去干吧，就像三十年前，我們讓洗衣機去代替我們洗衣服，讓計算器代替我們做多位數加減乘除。第二，愛就做。如果有人類喜歡做阿法狗們擅長做的事，那就讓他們去做吧，不用攔著他們，就像跑車已經每小時三百公里了，也不用攔著那些試圖兩個小時跑完四十二點五公里的人們。第三，盡快學會如何消磨時光。如果一覺兒醒來，絕大多數人都不需要上班工作了，這絕大多數人中的絕大多數人如何保證不瘋掉？培養一點冷僻的愛好，一個能幫你殺掉大量時間的愛好，一個能幫你找到少數同類的愛好，比如：甲骨文、毛筆字、宋代茶盞、游山玩水住小旅店。

在可預見的未來，在有些方面，人類還是有巨大的可能保有自己的尊嚴。釋放你的本能，適度鍛煉，偶爾競技，體味你的人性，貪嗔癡慢疑，一念未盡數念又起。挖掘你的神性，多多創造，詩歌、小說、影視、商業模式。君子不器，我們不必像機器一樣有用，我們不要像機器一樣局限，我們不需明確目的，我們有無限可能。面對我們阻止不了的時代變化，多使用肉體，多去狂喜與傷心，多去創造，活出更多人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