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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麻袋

2018-01-08 08:51:10楊逍
小說林 2018年6期

十二歲的時候,母親死了,他順理成章地成了峴子口唯一的孤兒。

也沒什么好怕的,死亡的氣息早就漫延進了家里的角角落落:兩歲的時候,爺爺死了,享年六十二歲,爺爺是這個家族的男人中壽命最長的一個,至今無人超越;五歲的時候,大伯死了,大伯剛滿四十;八歲的時候,奶奶死了,奶奶的死亡是個意外,她是下雨天摔倒,頭碰在石頭上;十歲的時候,父親死了,三十九歲;然后便是母親死了,母親的死亡在他家族的老人們看來,也是個意外,他們一致認定,母親不在男人們死亡的序列里,她絕對是自己插隊進來的。

從他一生下來,就是聞著草藥的味道長大的——他是如此悲觀,卻又如此冷靜地活著。小巧的手提爐子里炭火嘩嘩地向上沖刺,烏黑的粗砂罐子上蓋著一塊煙熏日久的三合板,三合板上有一根木炭一樣的筷子,砂罐里的熱氣從三合板的四周漫溢而出,隔著老遠,就能聽見水煮的聲音。天氣陰沉悶熱,微風吹來,草藥的味道緩緩地飄進門來,死亡一樣的氣息立馬就能加重一層。其實,整個屋子常年都是在這種氣息里浸泡,藥性已然蝕骨,就像他從大街上走過,遠遠亦能聞見這種味道,仿佛他總是隨身帶著這個味道的熏爐一樣。已經熬到第三遍了,桌子上的黃色搪瓷盆子里,紫黑的藥水還散發著熱氣。他的爐子四季不滅,熬藥成了日常生活中最為要緊的頭等大事。

“挺好的,有生之年,有事做,有飯吃,就行了。”他點了一支煙,伸了伸腰,沖我一笑。

“嗯,挺好的。”我只能這樣答應,我坐在他的對面,他盤腿坐在床上,在他側臉望向窗外的一瞬,我看到了他眼角的孤苦。我們同學三年,作為同齡人,又是曾經的伙伴,他其實完全用不著對我掩飾什么,可他在盡力保持一個與我平等對話的氣場。我突然就理解了他面對生活的勇氣,如我父親一般堅韌而深沉地活著的勇氣。

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欄桿前,司機伸出頭來,敏捷地下地,將車輛登記本從窗口遞出去。等司機填完,再拿回來,他說:“五塊,晚上八點前必須開出來。”收了錢,他按了遙控器,看著司機進去,又按下遙控器,重新盤腿坐回床上。

他在這個叫洪霍城的商業城里看管地下停車場,至今整整六個年頭,也就是說,從這個商業城開業起,他就一直在這里吃住工作。他一個人干了兩個人的活兒,用他的話說,還行。還行就意味著除去吃穿用度,尚有盈余,而在這個管吃管住的崗位上,他幾乎是有錢無處花——衣服是灰色的保安服,一年冬夏兩套,米面糧油都是單位提供,唯一的消費就是一天兩包的劣質煙和偶爾一瓶十幾塊錢的小酒。他的工作其實并不忙,在這個巴掌大的小縣城,地下停車場一到晚上十點過后,少有來往車輛,也用不著恪盡職守,但他極少外出。這六年來,他像一個隱居者,在漫長的時光里等待死亡逼近。“這是遲早的事。”他說。

“我們都得努力,是吧,日子總會一天比一天好。”說完這句話,他起身出去攪了攪藥,返回來,將右手的食指伸進搪瓷盆子的藥里,試了試,然后甩甩手,便端起來,猛灌一氣。喝完又順手擦了擦嘴,再回到床上,重新點了一支煙。我知道他在勸我。

洪霍城位于縣城最繁華的十字街頭,商業城的入口恰好在轉角,十二層高的樓房,是這個縣城的標志性建筑。當然,標志也僅僅是因為高,并無其他特色,整棟大樓像一只站立的鷹隼,玻璃幕墻就是兩只張開的巨翅。左翅隔一條街是縣醫院,時常有奔奔車司機在那里拉客吵架,右翅隔一條街是汽車站,總是女人站在街邊沖著過往人群吆喝:市上,市上的,去不去?鷹隼正對面是廢棄的電影院,有安徽的老板正在搞裝修,聽說是也要做商業城。門口有幾個賣眼鏡的老人,常年一成不變地坐在那里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洪霍城最下面三層是商業城,老板是溫州人,地下車庫也是商業城租賃的一部分。起初是要開設金店,后來又突然改成了停車場,這也是縣城唯一對外開放的收費停車場。從第四層起就是住宅樓,地下停車場的入口在洪霍城小區的窄小院子里,停車的也大多是小區的住戶。停車場入口處的藍色板房就是他的家。板房后面,他自己又搭了一個小帆布棚,里面堆放劈開的木柴和煤炭等雜物。藥熬完了他就將火爐封住,上面架一把通體黑透的水壺,放進棚里。

“別瞎折騰,人活著得往前看。”他又勸了我一句。我不知道該怎么回他,卻覺得有些不舒服。初中畢業后,我們其實毫無交集,我上了高中,考了大學,雖然被分配到了關山深處的鄉下小學當老師,但最起碼也混到了一口公家飯。在我們這個地方,有個體面的正式工作也就算混得有模有樣了,剩下的就是結婚生子買房買車。一步一步熬到將近四十的時候,一切就都有了,日子便也了無掛牽。我有幸在三十五歲的時候,提前奮斗結束,所以,在我的內心深處,我承認我是有些可憐他。我們原本屬于兩個不同的階層,他又如此封閉,我覺得他是保險的,保險到我可以將我的苦悶和不幸透露給他。我并不常來他這里,除非是工作不順或是家庭不和。我每次來,他都會勸我,這讓我常常不快,但我還是會把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傾倒給他,而我對他,竟一無所知。

這一次是他叫我來的,因為他嫂子的緣故,我便不想再告訴他任何與我有關的事。他頭一回給我講他的故事,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走神,他誤會我了,以為我又遇到了難處。

我至今記得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拉鏈衫,像麻袋一樣將他瘦小的身子緊緊包裹。開學第一天,全班同學都被他的樣子逗笑了。后來,我們都知道他穿的是他姐姐(三伯的女兒)的衣服。而在初中三年里,他留給我的印象也只有“紫色麻袋”這一稱號。他從不和別人多說話,獨來獨往,經常逃課,僅此而已。沒人知道他當時寄居在三伯家里。

母親死的那年,他剛上初中。那一天下著細雨,他放學回家,才進巷子口,就聞見了那種過于熟悉的死亡的氣息,“就是那種酸酸澀澀的發霉的味道,悶熱而潮濕。”大人們將白色的帳篷早就搭了起來,門口的兩棵大白楊被砍到了,嶄新的斷茬像一截亮晃晃的白骨,木匠開始著手打棺材。從他記事起,家里就一直有一口棺材放在西廂房里(大伯三伯家里也是這樣),死一個人就重新打一口。除了奶奶的那口是椿木外,男人們的都是白楊木,同一個樣式,同一種顏色,放在同一個位置。箭子川道人對棺材向來都十分講究,只要日子還能過得去的,都會給亡人打一口上好的柏木棺材,再不濟也要關山里的松木,而白楊木或者椿木一般都用來鋪在棺材上面當篷木。母親并沒有提前給自己備好棺材。

他早上去學校的時候,母親還告訴他昨日已經托人叫哥哥回來,要他放學不要貪玩早點回家。母親的病在父親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端倪,而那時父親已經病入膏肓,家里一日比一日難了。母親就不把自己當回事,一心想著要讓父親遲些死,可父親還是沒有邁過那個魔障。等父親死后,母親就接過了父親的藥罐,她不想死,因為他和哥哥還都太小。哥哥在縣城上高二,學習成績好得令人驚訝,母親一心想著只要堅持到哥哥大學畢業,有了工作,她就能閉眼了。可她說倒就倒下去了,但盡管這樣,她也沒想到自己要死了。

哥哥在眾人的扶持下,料理母親的后事,其實也不算是料理,他僅僅是作為長子要盡自己的本分,一切有三伯做主。那一日,他無所事事,坐在院子東南角的柴草棚下,看著眾人進進出出,看著木匠刀劈斧鑿,看著陰陽先生寫咒畫符……黑色的藥罐斜放在柴草里,淡黃的藥水溢了出來,他知道這應該是第四遍了。醫生曾經多次叮囑過母親,草藥只能熬三遍,再多熬就有毒了,但母親不聽,多數時候要熬四遍,熬五遍也屬常態。他對熬藥的流程了如指掌,奶奶死后,他就接手了這一重大工程,他對火候的把握曾經得到過父親多次的夸贊,這也是他童年時代,唯一受過大人的贊賞,但他從不以此為榮。最后,他只好盯著那個炭火旺盛的小火爐發呆,爐子上換了水壺,不時有人過來倒水喝,也有人喊他將開水灌到電壺里,但他一直坐著不動,對別人的呼來喝去也無動于衷。他一直坐到天黑,大腦一片空白,也不曉得餓,直到三娘將他帶進了上房的草鋪,他看著母親穿戴整齊地睡在身邊,竟困得要命,不多時就迷迷糊糊地睡去。

母親的葬禮他一聲未哭,除了無邊的瞌睡,他不知道還能干什么。所有人在這件事上都斷定他是一個心硬的白眼狼。他不在乎別人說什么,在那五天里,他一句話也沒說。

根據母親的臨終哀求,在親房莊家經過一番沉悶而艱難的討論之后,他和哥哥終于有了歸宿:三伯責無旁貸地答應大家要照養他們兄弟成人。但三伯有兩兒兩女四個孩子,更大的難題是,大哥大姐是前三娘所生,而妹妹和弟弟又是后三娘所生,后三娘嫁給三伯才不到五年,后三娘對三伯的苛刻也是人盡所知。于是,親房莊家在和三伯三娘的談判中做了適度的妥協,哥哥日后的學費先由眾人籌集借給哥哥,等他工作了再慢慢還,不用三伯出錢。而他也先由三伯暫時撫養,只要能吃飽穿暖即可,等哥哥工作了,再將他交還給哥哥。仔細一算,這其實也就是六七年的事。三娘雖然一百個不情愿,但礙于眾人的面,也只好答應了。

怎么說呢,在我知道他嫂子就是劉芳琴的時候,我的確是被嚇倒了,我對這個突然的消息毫無心理準備。我仔細回憶了一下我給他講過的那些破事,身上就沁出了一層冷汗。劉芳琴是林業局果樹站的技術員,比我大兩歲,長相呢,并不獨特,說不上有多美但也不丑,放在洪霍廣場的人群里,我總是要找半天。但她個子略高,如果穿上高跟鞋,比我還要冒出一個頭頂。我們抱在一起的時候,她總喜歡拿個子和我說事。但我就喜歡她的個子,準確地說應該是喜歡她的身材,如果遮住臉面,她就是標準的車模。但人就是這么怪,看人看臉,她的臉只要和身材放在一起,她就泯然眾人了。她對果樹研究的工作完全不懂,說來也有些可笑,劉芳琴大學學的是小提琴,家里的吊柜里至今還放著一把她大學時候用過兩年的那把深紅色的琴。但我只看過她的琴,卻沒聽過她拉出的聲音,她的音樂專業就像那把琴一樣被她用一張舊床單緊裹起來束之高閣,她幾乎從未向別人透露過自己曾經是個小提琴手。而現在,她在辦公室里收發文件,對果樹研究也一無所知,對這樣的混搭,她從未有過悔恨或焦慮。她的人生在剛剛踏入工作的那一天起就塵埃落定了,這十多年里,除了生過一個孩子,一切都風平浪靜。她厭倦一切,卻又享受一切。“在這個小縣城里,你有天大的本事,也能把你憋成王八。”她用這一句口頭禪安慰著自己,也影響著別人。

大約在我結婚五年后,我老婆林曉雪莫名其妙地和劉芳琴成了閨蜜,自然而然地,我和陳曉明成了酒友。現在回想起來,陳曉明和紫色麻袋倒確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鼻子以下的部分,但我從未將他們進行過關聯性的對比。有什么可比性呢?陳曉明太優秀了,大學畢業被分配進農牧局工作,兩年后進入縣委宣傳部,五年后提拔為縣外宣辦主任,三年后又進了縣委辦。要不是上一任縣委書記出事,他早就是一把手了。我們兩家成為好友的時候,陳曉明剛剛進入縣委辦任黨史辦副主任,雖然是個閑職,但他的工作卻是為縣委書記寫材料,這種身份和地位并不比別的一把手差。作為我這種深山里的人民教師,對和陳曉明做朋友自然是欣慰而自豪不已。但后來我才知道,林曉雪在和劉芳琴成為閨蜜之前,其實早就和陳曉明認識了,也就是說,那個娘們兒是先認識了陳曉明,然后才通過別的渠道刻意認識的劉芳琴。而劉芳琴對她們相識相熟的過程印象并不深刻,她始終認為她和林曉雪之間的友誼完全是真誠無害的。相比于智多星一般的林曉雪,劉芳琴就顯得平庸而渾渾噩噩,她們交往的過程完全是林曉雪主導,因而,我們兩家所有的友誼活動,其實都是林曉雪策劃導演的,我們都是演員。而可恥的是,劉芳琴對此十分受用,以至于她對林曉雪越來越依賴,甚至連買什么牌子的內衣,用什么牌子的衛生巾都要和林曉雪站在同一個頻道上。這些事是我后來和劉芳琴在一起的時候才知道的。毋庸置疑,在我看到劉芳琴和我老婆穿著同一款內褲的時候,我的心情并不太好,我甚至默默地罵她豬腦子千遍萬遍,但我依然能夠不動聲色地和她上床。有一點我不得不承認,和劉芳琴做愛比和林曉雪有趣多了,這方面的個中因素比較復雜,以至于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不碰林曉雪。我和林曉雪之間的問題我們心知肚明,但誰也不會在這個問題上率先提出質疑。左拉說,太膽大是魯莽,太膽小是懦弱,唯有勇敢才適得其中。在婚姻問題上,整個固縣人民都以各種各樣的勇敢小心前行,那么多人同床異夢,那么多人左手一只鴨右手一只鵝地意氣風發,但魯莽的離婚者卻寥寥無幾。是啊,誰又愿意讓自己的小船說翻就翻呢。

林曉雪如己所愿地從箭子鄉的計生干部調到了民政局管理社保,一如井底之蛙躍到了天臺上,華麗轉身。對,林曉雪親口說了華麗轉身這個詞語。隨后她不無驕傲地告訴我此后就可以和劉芳琴平起平坐了。也正是平起平坐這個心理因素,才使得林曉雪最終完全影響并控制了劉芳琴的人生。我不知道林曉雪和陳曉明最后處于怎樣的一種關系,他們是否真的背著我們偷雞摸狗,我都毫無證據,我只是憑著一種感覺和氣息猜測著他們,所以我也沒有將我的猜疑告訴劉芳琴。我寧愿她一無所知,我們四人勇敢而行,誰也沒有想過要為未來買單。

陳曉明死了之后,我們三人都松了一口氣,就像一個危險的游戲,終于有人出局的時候,我們都慶幸自己留了下來。但悲傷無處不在,陳曉明畢竟是我們多年的好友,林曉雪和劉芳琴先后病了一場,就像她們真的有必要大病一場一樣。我也有必要在她們病倒后照顧她們。而在這個期間,我重新審視了我們之間的關系。這才發現,危險正一步一步向我降臨,劉芳琴該怎么辦?她這樣問我的時候,我看透了她眼中的無助,她是一個對生活毫無把控能力的人。在她要和十歲的兒子相依為命的時候,她的眼前是無邊的大海,而我是海中她能夠看得見的那根稻草。我不得不再次勇敢一回,清醒地拒絕了她所有毫無可能的無理要求。她用了恩斷義絕這四個字將我趕了出來。

“我知道你的所有煩惱都和她有關,那么,把這個難題交給我吧。”他說。

“誰?”盡管我清楚他說的是誰,但我還是心存僥幸。

“我嫂子,”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遠處,良久才又將頭轉回來,“劉芳琴。”

“我實在不該將我的破事都說給你。”我苦笑一聲,“你也不可靠。”

“請放心,我不會影響你什么……”他話說了一半兒,就出去攪藥。

他顯然是誤會了我說的那個不可靠,但我不想解釋什么。在他哥哥陳曉明去世之后,劉芳琴竟然將我們兩個原本十分陌生的熟人拉到了同一個平面,我想起了林曉雪說的那句話:平起平坐。

“他們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得照顧他們。”他進來,依舊盤腿坐在床上。

“可……”

“所以,我才請你出面幫我。”

“我又能幫什么呢?”

“我娶她。”

“怎么可能……”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盯著他看,但他面色平和,一臉嚴肅,篤定至極。

我不得不重新坐下來,聽他說。他的理由充足而又合情合理: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渴望成一個家,他希望能像正常人一樣過得有意義,有房子,有女人,有兒女。三十歲以前,他像正常人一樣到處打工,那時候他健康得連個感冒都沒有,他一個人四處漂泊,日子倒也過得有滋有味。有兩次他差點就結婚了,一次是在廣州,他在鞋廠上班,有個湖南的女子,他們好了將近一年,她答應要跟他一起回來,蓋房子生兒子,但她后來被家里人騙了回去,再也沒有出現,他唯一經歷過的一場并不轟轟烈烈的愛情就此夭折;第二次是二十八歲的時候,和他一起打工的本地朋友托人給他介紹了一個關山里的女子,要招贅他上門。當上門女婿并不是一件揚眉吐氣的事,但他還是接受了。可一切就緒之后,那家人突然又不愿意了,他們說到了他的家族病史,這件事讓他很受傷,此后他便再也走不出病的魔障,也不愿提及結婚的事。那時候他就下定決心,即使馬上死了,也不會吃一粒藥。然而,三十歲的那年春節,他在河北,病得昏了過去,被工友送進了醫院,他的戒律自行打破,從此,他就開始了和父親母親一樣的以藥為伴的日子。他不得不回到闊別十五年的家鄉,在哥哥的幫助下在洪霍城上班。

母親死后,他和往常一樣上學,唯一的變化是他再也不用放學后熬藥了。他住在了三伯家,三伯在關山里的道班上班,大概一個月才回家一趟。因為三伯有工作,家里的條件自然好些,起碼可以吃到白面饅頭和面條。三伯回來的時候,偶爾還能吃到肉。但除了三伯和姐姐以外,其他人都對他不好。三娘從不過問他,飯點上,恰好碰見了就有得吃,碰不上了,也就只能吃點饃饃了事,那個環境讓他憋悶。一個月后,他和三娘達成了協議:他可以搬回自己家里住,自己做飯吃,只要三伯回來了,他還繼續保持原樣。從此,他開始野蠻生長,像個大人一樣煞有介事地過自己的日子。他學著種地,學著養豬,學著抽煙喝酒,也學著逃學,所有叛逆的少年干過的事,他都干過。他們瞞天過海,將三伯瞞了整整三年。等初中畢業后,三伯終于同意他外出打工,他才自由了。他用工資供給哥哥上大學,幫他付結婚的彩禮,填補房子的首付。三十歲之前的十五年,他成了哥哥的一個影子,在哥哥人生的緊要關頭給予及時的資助。他一心想著哥哥好。他幾乎斬斷了他與家族和親戚的一切聯系,就連三伯在四十三歲死去的時候,他也沒有回家。

我驚訝于陳曉明在我們交往的四五年里,竟然對他只字未提,在陳曉明這里,他甚至連個影子都不是。盡管如他一再堅持的那樣,他要求哥哥別管他,他不希望讓哥哥周圍的人知道有他這樣病得快要死了的窩囊弟弟,他不想哥哥因為他而遭人嘲笑。但陳曉明的確這樣做了,在外人看來,他亦是一個孤兒,他憑著自己的單打獨斗走向了人生的制高點。劉芳琴倒是對我提過陳曉明尚有一個弟弟,在內蒙混得風生水起,但這話因為是床笫間的秘密,我也從未對陳曉明和林曉雪提起過。

可他竟然就在我的面前,在我和陳曉明喝酒,在和劉芳琴上床的同時,作為我的精神垃圾排泄對象而與我保持著某種聯系。而現在,他從幕后走到了臺前,和我談條件——當然,這只是我一廂情愿對他的理解,他并不以此要挾我,而是懇求我:“我想照顧他們(他的嫂子和侄子)。”

“不管你信不信,照顧他們是我的初衷……我原本以為哥哥那樣健康的身體一定會打破先人的魔咒而活得更久一些,直到老死……我從沒想過他會先我而去,真的沒想到,這對我來說太突然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他停頓了一下,點了一支煙,才又緩緩地說,“他現在去了,可豆豆(陳曉明的兒子)還小,劉芳琴一個人照顧不了他……我不想讓他重走我的老路,最起碼……我要讓老陳家的根苗不能在我眼皮底下變成我之前的樣子,就像孤兒那樣,你懂嗎?”

陳曉明死的時候,才剛過完三十九歲生日不到一月。那天他大宴賓客,在開元酒店請了三桌飯慶祝四十大壽。在我們固縣,老人們過壽都是走的虛歲。他邀請我和林曉雪的時候,我還笑他是擔心等不老嗎,他笑著說就是圖個熱鬧。按理說,像他這個位置的人,不該為過生日而搞出這樣大的排場,飯后我就聽到了一些閑話,說是陳曉明耍領導的牌子鋪張炫耀呢。在固縣這個巴掌大的地方,這種事一時三刻就能傳到領導的耳朵里。我那時候也納悶,謹小慎微如陳曉明的人,怎么可能頭腦一熱搞這么大的事呢。我沒想到他是為了驅魔,當然,我和林曉雪也都對他的家族病史毫不知情,現在想來,他喜歡喝酒,也許正是那個不信邪的心里鬼的驅使。

這半年來,陳曉明在工作上極為不順,如果前一任書記不出意外,那陳曉明的仕途也一定會順風順水,不可限量,可誰能想到就突然出事了呢?作為一個寫材料的黨史辦副主任,鞍前馬后出了那么多力,卻就那樣被后來的領導放棄了,他憤懣消極,說好了的提拔就那樣戛然而止,他不甘心,可又有什么用呢?那么多人都受了牽連,該進去的進去了,該免職的免職了,誰能管得了他呀。所以,他的四十大壽,我們都看成了是他借酒澆愁或者是消災除晦的恰當時機。那一晚,陳曉明喝醉了,我將他送回了家,臨走的時候,我和劉芳琴還在客廳里糾纏了半天,他渾然不知。

陳曉明的死毫無征兆,前一晚我們還在小肥牛吃火鍋,第二天早上五點多,劉芳琴就打電話說他死了,就像是被人在睡夢中連夜謀殺了一樣干干凈凈地死了。要不是我對劉芳琴太過熟悉,說不定第一反應就會懷疑她謀殺親夫,但我們都知道,這是劉芳琴做夢也想不到的詭異之死。她是那樣地依賴他,就如她在他死后那樣依賴我一樣。縣醫院的王大夫最后在陳曉明的葬禮上,通告了他死亡的原因:家族遺傳性肝癌晚期,王大夫聲稱陳曉明這半年來一直在他那兒用藥,他隱瞞了一切。

“我有一些積蓄,你知道的,我要留給豆豆……我現在活著的唯一意義就是照顧好他。當然,我還有一些私心,我想和正常人一樣有個完整的家,你知道的……我此生的全部意義都是為了哥哥,就像習武,我要將我的全部功力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他……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了,我沒有拒絕他的理由。

我帶著使命去找劉芳琴的時候,正是陳曉明的百日紙,也是我對劉芳琴恩斷義絕的兩個月之后。我特意選了這個日子,是覺得很有必要去陳曉明的墳上祭奠一回,畢竟我們曾經那么要好。林曉雪借口單位忙,沒有同去,我知道,一個亡人對她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了,她就是那種我們常說的提起褲子不認人的東西。我有時候會想,倘若有一天我和陳曉明一樣絕塵而去,她會不會如此待我?但不管怎樣,我還得和她繼續過下去,人生本就如此,又何必執意為難自己呢!

豆豆去上學了,我打了電話,在樂家小區的門口接了劉芳琴一起去了白草洼。自陳曉明死后,劉芳琴一直休假在家,她的憔悴可想而知。那么喜歡打扮的一個人竟蓬頭垢面地出來了,當然,她這個樣子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有幾次陳曉明出差,她一大早約我去家里,也是這個樣子,我早已經習慣了她的隨意和骨子里早就深埋的散漫。劉芳琴從小生活在縣城里,父親是縣醫院早年間很有名氣的中醫大夫,她的人生至陳曉明去世之前,一直都是順風順水,毫無波瀾。她和我、林曉雪、陳曉明都完全不同,她不羨慕別人,也不強求任何東西,一切都是順其自然地接受或者任由離去,也許這也是她最初吸引我的地方。但這也正是那個人提出要和她結婚時我無比驚訝的瞬間感應——優越如劉芳琴的女人怎么可能會接受一個從十二歲就開始流浪的病人呢?說實話,我對這件大事毫無把握。

一路上,劉芳琴一言不發,她的臉落在后視鏡里,蒼白無神,她幾乎沒有正眼看我一下,那種強烈的疏離感梗在我們中間,讓人渾身難受。到了山頂,我下車抽煙,她沒理我,先行向墳地走去,她故意踩著地埂邊冒出頭來的毛兒子草和狗尾巴花,花在她的腳下粉身碎骨。我跟在她后面,也隨著她的樣子再次將毛兒子和狗尾巴踩在腳下。

燒了紙錢,我盤腿坐在地上,將酒澆在黑色的紙灰上,然后喝了一口,我說:“哥,老弟今兒再陪你喝一回。”劉芳琴也和我一樣盤腿坐在地上,她說:“他其實不喜歡喝酒。”我說:“無所謂了。”劉芳琴又說:“是啊,我們都已經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了代價。”我知道她要說什么,抬頭看她,她沖我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這一刻,我們之間達成了和解。我說:“都好好活吧。”我喝了一口酒,又在黑色的紙灰上澆了一下。微風吹來,那些沒有粘上酒水的黑色紙灰隨風上天了。

我們就那樣坐著,都不說話,或者都在向陳曉明說話,直到我將酒瓶倒了個底朝天,我才將那個人托付我的事說給她。劉芳琴將雙腿抱在胸前,下巴支在膝蓋上,側臉安靜地聽著,不驚不訝。待我說完,她問我:“你覺得呢?”我被問住了,她又說:“他其實也挺可憐的,都不容易。”我說:“你早就知道了?”她點了點頭。我突然抬頭看了看周圍,覺得應該有個熟悉的影子就在不遠處,可我什么都沒看見,天空低沉,山風浩蕩。

他們如愿以償地領了證,婚禮是在劉芳琴的家里搞的,賓客只有我和林曉雪,他們嶄新的結婚證上赫然寫著:陳曉明,劉芳琴。婚后,他們并無大的變化,他仍然住在那個平板房里,仍然熬藥,我偶爾去看他,會碰上豆豆給他提了飯來,他邊吃飯邊和豆豆猜謎語。

半年后,他死了,死在了洪霍城地下停車場的那間平板房里,如他哥哥一樣干干凈凈,享年三十五歲。劉芳琴親手料理了他的喪事,她不要任何人幫忙,她把這件事辦得有序而從容。墳地仍然在白草洼,在他哥哥的旁邊。豆豆為他穿白戴孝,他小小的手小心地捧著靈牌,慘白的紙上寫著:新逝亡父陳曉明之靈位。

下葬的時候,我又想起了那件紫色麻袋里包裹著的他,瘦小,孤僻,我叫了一聲他的名字:“陳曉生。”

作者簡介:楊逍,本名楊來江,1981年生,甘肅天水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在多家刊物發表小說一百余萬字。多篇作品被《中篇小說選刊》《長江文藝·好小說》等刊物轉載并入選若干選本。獲首屆山東文學獎、第二屆林語堂散文獎、第五屆黃河文學獎、第二屆麥積山文藝獎及多家刊物獎。出版小說集《天黑請回家》等四部。非虛構作品《關山深處的上海女人》入選2016年中國作協定點深入生活項目,長篇小說《柳生芽》入選2017年甘肅省文藝百粒種子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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