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乾坤

“哎呀祖宗，再吃一口不行嗎？”三伯瘦骨嶙峋的臉上滿是汗，三娘則若無其事盯著小狗跑來跑去。勸了半天沒效果，三伯就沖隔壁屋里喊： “老閨女，說句話呀，叫你媽多吃幾口。這一天天不吃飯，嫌我沒伺候好嗎？”

老閨女應聲跑出來，端起碗：“又不吃啦？看我的……”說著掄起了大調羹。三伯一見又嚷：“慢點兒，你媽咽東西慢，別嗆著……”三娘一見老閨女的架勢馬上服軟：“吃，這就吃。誰說我不吃了？”老閨女和三伯都笑了。

吃過早飯閑嘮，老閨女說昨天在城里，和大姐二姐逛商場時，看見中學同學鳳蓮了。鳳蓮告訴我們，她老娘走了，心臟病。

三娘瞅瞅三伯，三伯黑著臉，嘆了口氣。三個人默不作聲，好一會兒，三伯起身進屋。小院里只剩下娘倆，三娘聲音很低：“以后別在你爸面前提鳳蓮家的事……”老閨女不解，三娘欲言又止：“別問了，他不愛聽。”

三伯和三娘結婚這么多年，都一把年紀了，鳳蓮家始終是不能碰的話題。三娘當年是一等一的漂亮人兒，在膠東老家親戚給介紹了對象，男方就是三伯這個村的人，當時在他們村幫人打家具，親事就定妥了。半年后三娘在村里開出介紹信過來結婚，誰料到人到了這個村，男方頭兩天在江里打魚溺水而亡了。這不坑人么？村里上下都知道她出來結婚，再回老家算怎回事？父母沒了，姐姐們也都出嫁了，即便回去又能投靠誰？走到這步，投親無門靠友無路。

三娘正哭哭啼啼的時候，馬爺的媳婦撞上了。馬爺是大隊書記，幫著在生產隊給三娘補了個名字，三娘就在馬爺家棲身了。過了幾天，馬爺說給尋個對象，就是三伯。可是左等右等三伯家沒動靜，馬爺說是在拾掇房子，但三娘總覺著不對勁兒，有意無意跟馬爺媳婦打聽三伯家的事，總是剛提個頭兒就被岔開。

過了幾個月，三伯家正式提親。稀里糊涂過了門，三伯是一臉的黑，連話都懶得跟三娘說。三娘影影綽綽聽說三伯有自由戀愛的女朋友，叫秀云，但是三伯的老娘沒看好秀云。秀云是村里出名的巧手姑娘，繡的花草兒活靈活現，爹死得早，跟盲眼的娘相依為命。三伯死活不同意娶三娘，馬爺的話可以不聽，但是自己的老娘發話了：“這閨女身架大，能干活，還沒拖累，我看好了，不要不行。”

老娘一錘定音，三娘便有了家。不久，秀云帶著娘嫁到了同鄉的外村，生了閨女鳳蓮，兩家從無來往。

知道了真相，三娘總覺著虧欠了三伯，凡事都看三伯顏色，吃的喝的都先盡著三伯，三伯有個頭疼腦熱她就緊張得不行。幾十年過去了，家里的老規矩始終沒有變，三伯在家說一不二，尤其不能提秀云。剛結婚那陣，有一次兩人慪氣，三娘大著膽子說了句：“你和秀云在馬棚摟到一起，哭哭咧咧，誰沒看見？”三伯一巴掌掄過去，打得三娘眼發黑。

三伯有個木頭匣子，很老很舊上著鎖，從未見他打開過，也不許別人碰。三娘不知從哪上來一股邪勁，拎起木匣子撇到大門外。三伯二話沒說，抱著匣子走了，住到生產隊的飼養棚，半個多月不回家，是老娘出面才勸回來。從此，秀云和木匣子都是禁區。

但是，兩年前三娘腦梗后家里氣氛就不一樣了，三伯每天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三娘，抽煙也躲到院子里去，說是怕嗆著三娘。還變著花樣給三娘做好吃的，原本瘦高的三娘幾個月就成個胖老太。漸漸地，三娘脾氣變了，動不動沖三伯發脾氣。發過火又滿是歉意：“老頭子，我心里悶，不跟你找茬兒我找誰？”三伯則喃喃著：“你伺候我一輩子，這回輪到我伺候你了……”

日子如流水，三娘的身體有了起色，三伯卻更瘦了。有天三娘在院子嗮太陽，半天不見三伯人影子。三娘扳著窗臺往屋里張望，三伯正在翻騰木匣子，三娘悄沒聲退回來。

一天傍晚，三伯一個跟頭摔倒再沒起來。

辦完喪事，老閨女收拾屋子。打開老木匣子，里面是幾張青年突擊手的合影，有三伯也有秀云，最下層是新舊兩個煙荷包和一個男式肚兜，上面繡著花花草草，十分精致。三娘愣怔怔念叨著：“應該叫他帶走……”

給三伯燒三七的時候，閨女們帶著三娘去塋地把木匣子里的東西都燒了。三娘囑咐老閨女：“我走的時候骨灰撒到江里，順著江水我就回老家了。”

作者簡介：高盛榮，副教授，遼寧省作協會員，丹東市作協理事。在《北方文學》《微型小說月報》《海燕》《長城》《安徽文學》《歲月》《鴨綠江晚報》等報刊發表各類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