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健軍
我一個人在坑道中奔跑,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四周伸手不見五指。我的呼吸越來越重,心跳越來越快,而坑道似乎沒有盡頭。我在無窮盡的奔跑中腳步越來越乏力,好像身陷泥淖,每一步都要把自己從深陷中拔出來。最終有一次拔不出了自己,在被泥淖快要吞沒時,我驚悸而醒。我在云梯上一步踩空,身體失去重心,直往豎井深處落去。而豎井也像坑道,似乎沒有底部。依舊僅僅聽見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陰冷之風。到達底部時是世界末日,沒法用文字形容。我祈禱豎井真的沒有底部,那樣就不可能最終到達目的地。我的生命就在下墜的過程中得以永生。
我在山坡上跳躍,從上而下,幾個起落,就落到了山谷里。
鐵錘砸中了我的左手,手掌血肉模糊。
我抱著一捆炸藥,導火索點燃了,炸藥卻怎么也拋不出去,眼見得它就要爆炸了。
塌方了,無數的石塊像蝗蟲一般飛舞,墜落,我的天空被蝗蟲遮蔽了,一只巨大的蝗蟲相中了我的額頭—那是一塊斗方巨石,我都看見了陰影中它猙獰的面孔。
也有驚喜的。我蹲在石頭上吃飯,一抬眼,就見不遠處有塊石頭,上面金光點點。我趕忙放下飯碗,將石頭搶在手里,果真是塊金石頭,一個光點就是一顆黃金的微粒。我手握八磅錘,朝石頭砸下去。石頭四分五裂,那些掩藏的黃金光芒一瞬間全都迸發出來了。一個黃金的世界敞開在我眼前。我握著的好像不是一把普通的鐵錘,而是阿拉丁神燈。
有將近二十年,我都被類似的夢境糾纏,它們就像一群頑皮的孩童,以折磨我取樂。我不是它們的口香糖,亦不是它們的游戲機。我想將它們從我的身體驅逐出境,可是,無論怎么調整自己的心態,它們總是揮之不去。我寄希望于內心啟動排異功能,將它們當作異物排除出去。但我的希望純屬一廂情愿,排異功能像被閹割了,甚至還把它們當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完全接納了。我明白,是經歷過的那段生活在作祟,它變成了一根利刺,錐入了我的骨頭。
這里不得不說起老家的那個村莊。雖然它很小,在地圖上難有一粒黑芝麻的位置,可是對我的影響,就像這些不請自來的夢境一般,怎么也割舍不了。它叫王橋村,是我多篇小說虛構的水門村的原型,地處幕阜山腹地,傍依一座叫土龍山的大山,長江的一條細小支流穿村而過,這條支流出現在我以往的小說中被命名為水門河。河流及其沿岸的田地中藏有沉積金,王橋村及鄰近河流的村莊素有淘采沉積金的歷史,當地流傳著許多淘金的故事。鄉鄰們在十多米深的地下遭遇過前人淘金時留下的坑木。我還聽祖父講到過某某地方曾發現狗頭金,那個地方在一處山溪的出口處。我就在這種黃金的神奇傳說中長大。我最早見到黃金大概在七八歲的時候,老鼠屎大的一粒,被托在一只被河水浸泡得發白的手掌上。
1986年的秋天,一個啞巴上土龍山砍柴,用鐮刀敲開一塊石頭,意外發現石頭中布滿黃金顆粒。土龍山發現金礦的消息不脛而走,附近幾個村的村民蜂擁上山采挖巖石金,一個小小的山窩招來的淘金客超過萬人。后來在王橋村周邊的許多山頭上都發現了類似的金脈帶。淘金的狂潮席卷了所在的鄉鎮。一夜暴富不是天方夜譚。有個村民在山溝里發現一塊大石頭,花十元錢雇兩個人抬回家,以四千八百元的價格賣給他的外甥,他外甥粉碎金石頭,得到四斤八兩黃金。外甥買了幾百元東西來感謝母舅,母舅卻趁外甥不在家時從外甥媳婦手中拿走了金石頭留下的尾沙,用尾沙中殘存的黃金做了一幢房子。諸如此類的暴富神話接二連三。此后的許多年,王橋村始終被淘金的洪流裹挾著,一會兒被幸運者淘采到巨額黃金的狂喜掀上天堂,一會兒又被空手而歸的挫敗者深深詛咒而墮入地獄。
我有過三段在土龍山上淘金的經歷。像其他淘金客一樣,成天在礦洞進進出出,泥一身水一身,吃喝拉撒睡都在山頭上。見證過淘金場面的瘋狂,也目睹過塌方奪走人命的慘狀。最初同我合伙的五個人,一個現已離開人世,另一個信奉了基督教。我遭遇過一次塌方,碎石埋住了我的身體,僅剩腦袋露在外面。幸好同伴們搶救及時,才逃脫一劫。可是,有不少淘金客,由于無知和缺少必要的安全保護措施,落下了矽肺病,老家所在的那個鄉鎮曾一度被外界稱為“寡婦鄉”。他們最后的呻吟令我悲憫,顫栗,而又絕望。
我再次幸免于難。
揪住我不放的那些夢境就同在土龍山上的生活有關。
我以為隨著時間的延長,它們會慢慢淡去,最終歸于平靜。誰知越往后,那些夢境越頻繁地侵入我的夜晚。我逃無可逃,被它們死死攥住了。它們像群攔路虎,張牙舞爪橫亙在我創作的路途上,似乎我不干掉它們,就沒法繼續前行。我飽嘗了其中的焦慮和不安—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創作的焦慮就像烤肉,小說就是那柄不銹鋼叉,叉住你,將你架到火上去烤。所有掙扎都是徒勞的。它在開始的一瞬間就盯死了你,并將這個瞬間變成了永恒。它不管你的痛苦、焦慮,會朝你的傷口上撒鹽;不只撒鹽,還撒辣椒粉,胡椒粉,五香粉。它在垂涎你的色香味。
我對自己說,是時候了,你必須把它干掉,否則寢食難安。
我想我不是孤獨的一個,美國作家杰克·倫敦就曾經淘過金。
2013年,我終于鼓起勇氣面對困擾我的那些夢境。我將自己變身為一個侏儒,借助侏儒之嘴講述了一個家族上百年的淘金史,挖掘盤踞于人心深處的黃金夢想,探索人性在黃金盛宴之下的裂變、異化,靈魂在物質圍困之下的孤獨、反思和自我救贖。我將它命名為《黃金浩蕩》。到現在為止,我也不敢斷定從一個侏儒的嘴里找到了“黃金”。那個過程中,我似乎無法抑制自己說話的欲望,更不要說把控說話的節奏。我花了一年時間完成二十七萬字的初稿,2014年給它做了一次小手術,之后就將它擱置一邊,想在降溫之后再去修理它。后來幾次拿起它,卻無從下手。那些刻意編排的冗長句式及幾千字的段落,仿佛繩索死死束縛了我的手腳。我恨不得揍它們一頓,卻又無可奈何。2015年10月,中國作家出版集團和江西省作協合作啟動了江西長篇小說重點扶持工程,我將它投稿了,渴望在評選的過程中得到專家們的指點。不想真的如我所愿,六十七部長篇小說角逐,十五部進入復審,拙作僥幸忝列其中。
2016年5月23日,中國作家出版集團和江西省作協組織了江西長篇小說重點扶持工程改稿會,審讀《黃金浩蕩》的是作家出版社的張陵老師。鄰座的一位作家提醒我說,張陵老師可不簡單,言語間對拙作能得到張陵老師的指點很是羨慕。我與張陵老師是第一次見面,之前在報刊和網絡上拜讀過他許多精彩的評論文章。我微微笑了笑,但內心很是緊張,不知張陵老師怎么看待拙作。隔桌而坐,他就在我的正對面,一臉和善和安祥,這讓我稍微放松了一下,事實上我早就做好了承受打擊的心理準備。果然,他第一句話就否定了小說的標題,之后分析了第一人稱敘事的利弊:有創意的沖動、有角度、有矛盾,但也有風險、有限度。他直截了當地指出了小說中的毛病:第一人稱過于強大,控制力不夠,故事有點失控;作者有莫言、賈平凹的野心,但沒有他們的才華。他說這話時還看了我一眼。之后,他分析了小說中的人物設置,認為小說中的“我”是個畸形人,存在心理缺陷,用“我”的眼光看世界,全是畸形的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荒誕的。他告訴我,要擺脫這種過于病態的敘事,變得稍微客觀一些;要尊重筆下的人物,不能來去無蹤。他肯定了小說中“我”的父親躲在白果樹上用金豌豆砸女人的細節,雖然是虛構的,但寫出了其中的真實,有可能成為一個經典細節。他還說,小說需要修改,但怎么修改得靠作者自己解決。
記得當時聽完張陵老師的最后一句話,我就著了慌,趁他走出會場的機會趕緊跟了出去,希望從他那里得到明確而具體的修改意見。但交流的結果,張陵老師依舊是那句話:怎么修改得靠你自己解決。
張陵老師說得沒錯,一個作品的修改當然得靠作者自己解決,這個忙誰也幫不了。
改稿會后,我用了將近一個半月的時間,一邊反復琢磨張陵老師的審讀意見,一邊思考該怎么修改小說。我最終找到了一條解決的路徑—修改小說就是拿刀子割自己的肉,割到哪兒都疼,但我想,如果是贅肉腐肉呢,不切除就會壞事。我就這么對自己揮舞起刀子。這期間,我想到了十幾個小說標題,通過微信發給張陵老師,最終確定了以《誅金記》為題。小說修改之后,篇幅降至二十二萬字,我想將它發給張陵老師看看,但終究沒有發給他。我只將自己修改的思路發給了他,他回復我說,肯定比之前好。我審視自己的內心,不發給他有多重原因,審讀長篇小說絕對是個苦差使,不好給他增添太多麻煩,經過修改后我對拙作多少有了些信心,同時又擔心會找出別的問題,那我就完全沒轍了。我內心還有一重顧慮,怕再聽到“有XXX的野心,但沒有XXX的才華”的話,畢竟每只癩蛤蟆都幻想過天鵝肉。況且,這點僅剩的“野心”是讓我堅持下去的原動力,是盲目的自信及假面具式的矜持。
我忐忑著交稿了。最終《誅金記》被選入了江西長篇小說重點扶持工程,并成為五部直接進入出版流程的作品之一。同時,拙作還得到了施戰軍、張陵、王干、徐則臣等師友的推薦,讓我深為感動。在等待出版的日子,我寫下了這篇短文,于是,那些困擾我的夢境徹底消失了,一段生活在自慰和遺忘中劃上了句號。
[作者單位:江西修水縣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