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玫
顏敏先生為人極為寬厚,是能夠體恤人心的大而化之。而這種寬厚放進學術的探討中似乎又轉換生成了多幅面孔:有時候是怎么都忍不住的咄咄逼人,似乎是帶著一股猙獰之氣去逼視他所洞見的那個世界,絲毫不留情面;有時候又娓娓道來,善解人意之溫柔敦厚,流淌的是細膩之本心本味。所以,讀先生的文章,自是一針見血,又是溫文爾雅。興許做學問的前提是學理的深厚,而以我之見,做文學研究的學者,無論如何也不能脫離了人以及人之生活、人之生命本身,那是文學之所以為文學的根本。先生有一種氣魄,是扎根于歷史、出入于人生、浸染于學理的多維度的包容和融合,因而,多元共生性的學術文字便神奇地棲居于其筆下,沉穩而又歷久彌新。
先生的學術文章總體而言分為作家作品論、文學史與文學批評史論及知識分子論三大板塊,且三大板塊之間又有著深刻的內在勾連。實際上,先生之治學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而從先生所作的文章來看,文學更應該是其關注人和世界的一個借力和通道。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先生更鮮明的身份應該是實在的智識者。當然,其中的過程亦可能是凝重抑或是沉重的;興許,亦可稱其為知識分子的一種情懷。
先生學術文章之第一大板塊即為對現當代學術史和思想史進程的關注。身為現當代文學學人,先生對于現當代文學發展進程中諸多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思考。《人文學術為何疏離又怎樣進入大眾社會》《五四新文化與中國文學的現代學術轉型》《何時再有新月派—兼評黃紅春〈古典與浪漫—新月派文學觀念研究〉》《當代學院批評的情境與問題》《論左翼文藝的歷史緣由與現實啟示》等篇章,對于現當代歷史情境之中文學文化的重大問題進行了論析。其中,《五四新文化與中國文學的現代學術轉型》從史家的角度梳理了五四新文化知識共同體對中國文學研究的現代學術轉型的決定性作用①。在梳理的過程中,先生呈現給讀者的是為文的博大、學問的深廣,在一系列評說結合的文字背后,已然映現出先生對“五四”之于中國文學不可磨滅的歷史轉換性作用的認可。難能可貴的是,在表達了對五四的深切情感之后,某種隱憂亦隱約傳來。作為敏感的學人,先生力圖在中肯的擁抱歷史的過程中對歷史負責任地表態。治學首先是一種態度,能夠入乎其中又能出乎其外才是治學者應該琢磨拿捏的尺度。顏敏先生顯然屬于理性治學的學者,個人感性的觀察只是其最初進入學術研究的外圍方式,最終所抵達的則是通透而不含糊的對歷史的真誠回味。《論左翼文藝的歷史緣由與現實啟示》則把左翼文藝放在整個中國現代轉型歷史中加以審視,在深入歷史脈搏的過程中把握左翼知識分子激進思想的內在精神脈絡并考察左翼文藝思想對當下文藝思想的影響。在歷史的縱深過程中,先生再度坦言自己的隱憂:“當代文學知識分子的現實主義精神,曾在政治文化壓制下表現出充足的抗爭力,而在文化語境相對緩和時卻反倒喪失堅守的動力。”②對學術史及思想史關注的目的,在于從歷史中尋找緣由進而面向甚至解決歷史進程中可能出現的問題,這種作為人文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感由此而躍然紙上。在此,我們觀察到的是一種向歷史致敬的態度。真正的知識分子最終必然走出象牙塔,其思考的對象必然是外擴而不應是內傾式的,而這一點恰是先生學術個性的終極訴求。盡管學者自身并不一定能解決問題,但正因為如此,提出問題、發現問題恰是其率真的一種表現。魯迅先生曾經說過:“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而魯迅一直是顏敏先生心中“大寫的人”的形象,其中的精神承傳可見一斑。在《當代學院批評的情境與問題》一文中,先生無比痛心地指出當代學院批評的首要問題即為“知識分子的社會意識逐漸淡化”③,此乃振聾發聵之聲,亦直接對應了先生思考的心路歷程。如此種種,從更深層次的角度來講,真正做學問做的必是大學問,是關乎蒼生而不獨守一己之思。唯有如此,文明和開化才不至于成為空談。
先生學術文章之第二大板塊即為對當下文化語境中知識分子的生存狀態的關注,主要作品有《論新世紀小說中的知識分子形象》《惶惑·疏離·批判—近二十年知識分子形象譜系論》等。這個系列的思考基本源于先生在廣泛閱讀當下作品的基礎上對中國近年來知識分子轉向的分類式把握。知識分子看知識分子既存在獨到的優勢,又受阻于天然的屏障,而既要發揮優勢又要祛除屏障,真可謂著實不易。先生的做法是,在對中國各個歷史時期的主要社會矛盾把握的基礎上細讀原作,進而在一個更高的學術視野中完成對當下知識分子這一社會角色的理性論定。《論新世紀小說中的知識分子形象》一文將新世紀小說的知識分子進行了四個類別的劃分,分別為:在世俗欲望中沉浮的知識分子;身陷象牙之塔的知識分子;沉溺于個人世界的知識分子;歷史世界中的苦難知識分子。而且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分類本身,論者極為鄭重地進行了指認:“新世紀以來的知識分子書寫,有一種由平視到俯視,從同情到批判的自我矮化趨勢。”④真正的學術研究應該是一種洞見,哪怕犀利;真正的學術研究應該是一種對話,哪怕不合時宜;而真正通過話語表述的思想,哪怕言不及義,它的存在,至少是一種堅定的擔當和質疑。對于當下知識分子的憂患意識,與論者的思維路徑密切關聯。長期面向對象的思考不斷升級,便生成了頗有見地的知識分子之思。先生平日話多,依我之見,話多的一層意思里面即包含了對于外在對象的抽絲剝繭似的清理,許是不愿讓困惑攫住年輕后生的心思。先生在總結一樁樁知識分子的往事時,總不忘加上一句:“聽天意,盡人事。”阿Q也好,老莊也罷,努力是一種態度,順勢而為更是一種氣度。若不如此,方能幾何?所以,真正的學術導師首先是精神的導師,治學需精深,人生需曠達,若能如此,人生也就因之豁然開朗。先生在他的另一篇文章《惶惑·疏離·批判—近二十年知識分子形象譜系論》中評述了知識分子的三種生存姿態:于惶惑者,論者深感不安,認為:“當代社會需要的知識分子批判,不能僅僅停留在道德審美層面,而應深入市場規則、社會制度和思想文化的建設層面”;于疏離者,論者提醒:“個人主義容易造成人們普遍地漠不關心,自我中心主義容易導致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疏遠,它們都可能導致知識分子批判社會的缺失,而恰恰強化現代社會對個體的宰制。”于批判者,論者指出其面向的必然性問題:“一是知識分子的自我認同危機,二是知識分子的人性迷失,三是知識分子的人生迷惘。”⑤先生讀的是文本中的知識分子,又何嘗不是中國當下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個體與群像?人本與文本的粘合,使得面向世事人生的學術具有了超拔的生命活力和價值。任何學術的命定是也只能是人本身。唯有面向人自身展開的學術討論,才具備穿越時空的價值底色和底氣。與之相對的是,在普遍恭維成風的話語空間里,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亦可足見其不與世俗合作的真誠與傲慢。怕只怕,所有人文知識分子需要面對的殘酷事實是:你可以說話,但一切其實無動于衷。盡管如此,言說者自有其錚錚鐵骨!endprint
先生學術文章之第三大板塊即為對中國現當代作家作品的品評。其中包括兩部著作《在金錢與政治的漩渦中—張資平評傳》《審美浪漫主義與道德理想主義—張承志、張煒論》和論文集《破碎與重構:疊合的“中年寫作”—中國現當代文學散論》中的相關篇章,以及散見于學術期刊中的文章,如《文本視野中的女性意識—論潘向黎的〈永遠的謝秋娘〉與〈彌城〉》《都市女性的生命書寫—讀潘向黎近期小說》《論〈芙蓉鎮〉》、《破碎心靈的撫慰—陶然中篇小說的愛情闡釋》等。《在金錢與政治的漩渦中—張資平評傳》是一部評述“失敗者”的作品。表面看來,這似乎是一種挑戰;實際上,其中內蘊平和。“正如失敗的勇士遠遠多于成功的英雄一樣,平凡世界中夢想人生輝煌的失敗者,也遠遠多于好夢成真者”⑥。在評述人物的始終,評判者都盡可能地站在客觀而公允的層面,既不因為對象為評述的中心而刻意拔高,也不因為對象的歷史問題而隨意抹黑。評述者的平和恰恰是站在相關論據的基礎之上,進而從普通人的人性角度出發,撥開歷史的云霧進行誠摯的對話。因此,在并不動人心魄的書寫中,人之為人的逼真性反而被傳遞出來。在《審美浪漫主義與道德理想主義—張承志、張煒論》一書中,論著全面觀照20世紀90年代被文壇譽為理想主義代表的“二張”的思想史及創作動態,并從中抽象出“審美浪漫主義與道德理想主義”的高度概括。論者一次次出入于豐富的史料和理論的長河之中,學養的豐厚使得論說本身擲地有聲。文末,論者在尊重其論述對象的基礎之上,又十分尖銳地指出其“道德理想主義”與“反日常之間的親密關系”。文學不是抽象之物,它來自于民間大地,其血管里應當永遠流動著溫暖的血液,這是支撐整個人文學科的巨大基石。而違背常識、背離人情,無視歷史與現實基本事實的浪漫和理想,實際上從一出發就必將走向難堪的結局。“這就要求我們必須用反饋的方式接受歷史的教訓和考察現實的條件,把理想與事實、應然與實然聯系起來,不能以價值理性僭越工具理性,正如不能以工具理性僭越價值理性一樣”⑦。
此外,不得不提到的是,先生的文章至少具備兩種向度:其一是面向整體的社會情境而展開;其二則是向內轉,一種于細微之處見真情的細讀也更見其品評之功力。在一系列個案的分析之中,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文本視野中的女性意識—論潘向黎的〈永遠的謝秋娘〉與〈彌城〉》《都市女性的生命書寫—讀潘向黎近期小說》兩篇作品。論者一方面固然緊貼著時代歷史的話語進入,然而在細讀過程中其細膩與周到又顯示了一位男性觀察者之難得的精致。由此可見,做文學研究,需要的正是“大”的歷史觀與“小”的文學勘探力的有機結合,二者缺一不可。在將二者進行密切交流甚至是糅合的基礎上,論者提出了一系列有力的見識,如:“從一般意義上講,現代女性把生命的激情投向情感世界,或者說把情感作為生命意義的替代物,原本就是現代社會信仰危機的表征之一。”8這是一種有距離的審視,一位男性站在女性乃至整體社會的高度談論女性的生存景觀,其所抵達的深度是不言而喻的。在理論品格與文本感悟的雙向有機互動中,學術倫理因而也就構造了更為闊大的空間;同時,其言之鑿鑿,又不斷通往歷史的深處。先生一再感慨:“一切固定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東西都被褻瀆了。”殊不知,慨嘆的背后就是力挽狂瀾的維護。而只要維護的力量存在,希望就呈現了曙光。
年輕的學人如我,總是困惑,困惑如何在治學之路上保持不斷向前的動力。甚至,我們希望找到一重借力、一條捷徑。對此,先生總是表示反對。其實,從為學之道來看,我們不是取巧,先生亦不是苛求。只是,那條艱難曲折的路先生已經走過來了,時過境遷之后,精神就容易處在平靜謙和的狀態中。而我們有如“過客”,總在希望和失望中搖擺。幸而結識了先生,讓我一次次在灰暗的精神地帶里尋找到光亮。
①顏敏:《五四新文化與中國文學的現代學術轉型》,《江西社會科學》2009年第4期。
②顏敏:《論左翼文藝的歷史緣由與現實啟示》,《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4期。
③顏敏:《當代學院批評的情境與問題》,《文藝評論》2010年第4期。
④顏敏:《論新世紀小說中的知識分子形象》,《天津師范大學學報(社科版)》2013年第3期。
⑤顏敏:《惶惑·疏離·批判—近二十年知識分子形象譜系論》,《文藝爭鳴》2012年第12期。
⑥參見顏敏:《在金錢與政治的漩渦中—張資平評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9年。
⑦參見顏敏:《審美浪漫主義與道德理想主義—張承志、張煒論》,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年。
8參見顏敏:《破碎與重構:疊合的“中年寫作”—中國現當代文學散論》,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8年。
[作者單位:南昌師范學院文學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