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驢子

那年冬天，我正在做娶媳婦的好夢，卻被我娘掀開了被子。娘使勁兒拍拍我，急著說：“咱家驢子又跑了，趕緊找驢去?！?/p>

我睜開惺忪的眼睛，摸黑穿上衣服和鞋子，鉆進了夜色里。

本來，那頭驢子是招人喜歡的，犁地的時候賣力氣，打場的活兒穩穩當當，拉車趕路最聽話。我爹說：“這驢子比兒子還靠譜。”

只是，驢無完驢。這驢子，半夜三更不老實，用嘴巴解開繩子，溜出去撒歡兒，尋食兒。而且，它解繩子的本事很大，不管我爹系成多少個死疙瘩，它都能一道道地解開。巧的是，那時候我家那座土房子缺少一扇門，只是用一方木板掩著門，自然，驢子有辦法弄開它。

冬天的夜晚多冷呀！加上我衣衫不整，想想就知道。這時候，我就開始恨驢子，恨驢子早不該晚不該，不該在我做美夢的時候溜走；恨驢子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這個凍死人的寒夜跑出去。

盡管我極不情愿，可是那頭驢子畢竟是家里的半檔子家產，所以，我的步子邁得急。我搓著手跺著腳，像一只被煎炸中的大蝦一樣，蹦蹦跶跶往前趕。

當然，我找驢也是有目標的。我奔的方向是村南，因為南地有三旺叔家一塊好麥田。三旺叔種莊稼有一套，他家的麥子比別人家長得旺，雖然是大冬天，麥田還是那樣扎眼。

對，我家的驢子是溜出去找吃的。麥田扎人的眼，也扎驢的眼。再說，我家驢子又不是一頭傻驢子，它懂得三旺叔家的麥苗好看又好吃。

又冷又恨的我咬牙切齒，手里握緊了一根棍子，準備在三旺麥田里，將偷吃麥苗的驢子暴打一頓。

情況發生了變化。或許是驢子耍了心眼兒，或許是驢子的腦袋也被驢踢了，淡淡的月光下，三旺叔的麥田里，沒瞅見驢子的影子。

可是，我瞅見了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就蹲在三旺叔麥田里。

開始，我以為是三旺嬸子呢，湊近了，才看清楚是村里的小猜。我看清楚是小猜的時候，小猜也看到了我。小猜看到了我的時候，哦哦了兩聲，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說：“這會兒，你在這兒干啥呢？”

小猜根本沒有回答我，顫抖著說了一句：“兄弟，抱抱我吧?！?/p>

我以為我聽錯了，沒想到，小猜又顫抖著說了一句：“兄弟，抱抱我吧?！?/p>

其實，小猜是我的鄰居。我認為，村里的女人堆里，小猜是最好看的。只是，我娘平時不讓我跟小猜說話，我想著，大概是因為小猜是個寡婦吧。

我是個很聽話的乖孩子，哪怕我與小猜面對面走過，也不說一句話。只是，娘管不住我的眼，小猜走過去，我就忍不住目送小猜，有時候會送好遠。小猜的頭發，順溜光滑，一綹一綹貼著額頭；小猜的手，細細巧巧，像菜園里長出的蔥白兒。小猜走過去，輕搖輕擺，像遠處的山、近處的水。

在那個寒冷的夜晚，在三旺叔麥田里，我真的抱住了小猜。

后來仔細想想，小猜為啥讓我抱抱她呢？或許當時天氣特別冷，一驚一嚇的，小猜需要暖和暖和；或許是小猜為了堵住我的嘴，不讓我把這事兒傳出去。這事兒，當然就是小猜剜麥苗的事兒。我知道，小猜家里喂了兩只山羊、一窩兔子呢。

可是當時，我就像驢子打場一樣，穩穩當當地抱住了小猜。甚至我還以為，我這是接著做夢呢。

誰也沒想到，這個時候，我娘找驢也來到了南地。

我娘說：“哎呀呀，這是演的哪一出呢！”

我趕緊松開了小猜，或者說，小猜趕緊松開了我。

我娘對我說：“驢子，八成是你故意放走的吧？”

我囁嚅著說：“大冷天的，哪能呢！”

我娘說：“驢子到現在還沒找到呢，還不趕緊找驢去！”

我順著這茬兒，慌慌張張地脫身了。我從南地跑到了西地，從西地跑到了北地，從北地跑到了東地，從東地跑到了南地。在那個寒冷的冬夜，我跑出了一身汗，跑來跑去，連個驢影子也沒找到。

當我大口喘著粗氣，又轉到了三旺叔麥地里時，我爹卻來找我了。

我爹說：“驢子撒歡兒了，吃飽了，自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