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門人物（三題）

棉花稈

我母親被泗門東河沿人叫作全國糧票，因為她除了石棉廠的公務，還經常給人做媒。其中一個，是把她二姐的女兒，介紹給太傅世家（明代謝遷閣老的出生之地，曾經被朝廷賜封了這四個字，如今只剩下幾個小院落）里頭的達苗哥哥。

母親的二姐，嫁在青山的一個小村莊。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去她家，黃昏的時候，又很想家，甚至哭著要回家來。鄰家的一個男人虎著臉說：“再哭，以后就不用來了?！蔽夜怨圆豢蓿硕?，睡到她大床上厚實的粗布被窩去。二媽的家是老樓房，連著好長一排，而他們只住兩個后半間，終年不見太陽。

二媽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居中，我叫她阿珠姐姐。阿珠姐姐中等個子，臉型略圓，眼梢往上翹，說話像我二媽，不是很婉轉，只會實話實說。二媽說：“做一日囡，當一日官。洗衣燒飯，到了婆家，總有得做，家里少做一點吧。”因此，阿珠姐姐被當作官囡養大，她田里的手腳比灶臺上快。

母親做媒，自然是后來的事情。阿珠姐姐出嫁的頭天，我就去二媽家住了。第二天早上，阿珠姐姐剛剛還在堂前走動，聽到外面吹吹打打的聲音，趕緊睡到那張大床上去。一個老婦扶了她起來，給她絞面——用細的白線，刮去了臉上的汗毛。之后，又給她穿上一件又一件新嫁衣。

外面吹打的聲音越來越響，房里看新娘的人越擠越多，一碗上轎飯從人堆里遞了進來。這碗飯用了一個海碗，滿到了尖。前面一個雞頭，后面一個雞尾巴，兩旁雞翅膀。阿珠姐姐沒有動筷，那個婦人說：“這是你在娘家的最后一餐飯，非吃不可?！卑⒅榻憬氵@才接住送到嘴邊的幾顆米飯，含著眼淚咽了下去。

接新娘的，是兩只木頭船。前面一只坐吹鼓隊伍，后面才是披紅掛彩的新娘船。阿珠姐姐坐在中艙的太師椅上，椅子上鋪著大紅錦緞棉被。我握著長綢條折疊成的紅花球坐在船尾，看著一路的青山綠水。船到了我家埠頭，阿珠姐姐踩著一條麻袋鋪出來的小路，進了太傅世家。

達苗哥哥家，是當時的殷實人家。兩間高平屋，寬闊，方正。堂前有六扇大門，此時已經全部卸下。阿珠姐姐和達苗哥哥，在眾人的圍觀中，拜了堂，坐了床。等隨后就到的新舅爺喝過糖茶，吃過冰糖蓮子點心，擦過熱毛巾，再喝一口熱氣騰騰的出泡茶，喜酒就開始了。

達苗哥哥的父親，一個大眼睛紅臉膛的石匠，他過來對我說：“今天全虧了你，把新娘子接來了。”達苗哥哥的母親，一個小巧的老婦人，她過來對我們這桌客套了幾句，聲音沙啞輕柔。

還有一個老太太，她不說話，但到處巡視著，眼神特別犀利。她是達苗哥哥的祖母，以治理兒媳嚴厲聞名，動不動罰兩個媳婦跪香，有時還用燒火棍打。達苗哥哥的祖母如今已經七十多歲，已是太婆了，兩房的大小事情，還須由她做主。因此，對于我母親的這次做媒，我奶奶當時就斷定要“傷媒將”。我母親卻說：“代隔代，避隔避（祖輩不需管孫輩之事），孫媳婦那里，她還能怎么樣？會嫁嫁新郎，難得達苗這樣成器。”

然而阿珠姐姐結婚不久的一個深夜，達苗哥哥來叫我母親了。篤篤，篤篤，開始，他用手指敲我們家的排門，然后輕輕地叫：“三阿伯，三阿伯（在當地，姨媽、姑媽都被稱作阿伯）！”待我母親出去，達苗哥哥說：“不好了，阿珠跑回娘家了?！蔽夷赣H趕忙披了衣服，追了過去。

母親出去后，我一直想著阿珠姐姐。好好的，怎么會跑回娘家去呢？青山離小鎮十里路，有一段小路是沿著山腳的。不說深夜的山上有各種可怕的聲音，光那些陰森森的墳墓就夠嚇人的，阿珠姐姐的膽子可真夠大呀！當然，我很快又睡著了，并不知道母親什么時候回來的。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母親對我奶奶說：“還是你有先見之明，阿珠到底還是吃足了這太婆的苦頭。”扒了口飯，她又說：“阿珠手里也真撈不起，連飯也燒不周全，難怪這個太婆發脾氣了。唉，這女兒，到底不能當官來養的呀！”母親說這話時，自然看定了我的眼睛。

原來，阿珠姐姐娘家的青山，屬于稻區，盛產稻米，少種棉花——那里近古代的汝湖，河網密布。然而，我們小鎮，卻是半稻半棉——小鎮由杭州灣開墾而來，適宜于棉花種植，但大半的土地得到了近千年的改良，也可以播種稻谷了。就是說，阿珠姐姐不是不會燒飯，她只是不習慣用棉花稈燒飯罷了。

這棉花稈的火頭猛烈，飯鑊水上來的時候，必須放慢進柴的速度。尤其是最后，只要將火紅的炭灰，對著鑊底堆個尖頭，飯自然會恰到好處地熟了。阿珠姐姐怎么也掌握不好這等火候，不是半生，就是燒焦。有時，中間還是生米，底部卻是整塊烏黑的鑊焦。

在這件事上，最苦的要數阿珠姐姐的婆婆。她自己受苦受難一輩子，只想讓兒媳少受點兒罪。然而，太婆的眼睛日日盯著，她又不敢明里幫。一天，她知道太婆將要發作——這是多年積累起來的經驗教訓——就悄悄讓達苗哥哥轉達，讓阿珠姐姐小心點兒。

達苗哥哥是男人，笨嘴笨舌地轉達后，阿珠姐姐氣得臉色發青——人家只有一個婆婆，自己憑空多了個太婆。好啊，姑奶奶我不干了。達苗哥哥千般勸說，萬般請求，阿珠姐姐勉強答應了下來。到了晚上，她越想越不是事，就悄悄跑回娘家去了。

那天晚上，我母親追上阿珠姐姐了嗎？什么地方追上的？直到今天，我也并不知道。但是，我母親的媒將終于沒有傷，因為阿珠姐姐第二年就生了大頭兒子，太婆少讓阿珠姐姐上灶，尤其不用棉花稈燒飯了。

燈 花

每當夜幕降臨，爺爺就長嘆一聲：“又做了一日人客。”然后，他念叨著“無錢買補食，早困早將息”這句老話，裝上排門，去里間睡覺了。

奶奶可不一定，她要看有沒有完成白天紡花的定數。白天忙了別的事，沒有紡完我給她卷的棉花錠——用一根筷子和一塊專用小木板，晚上必定補上。重新拉開搖車，點亮美孚燈，放在搖車頂頭。玻璃燈罩每天擦，特別亮堂，大半個屋子都照得著。

大桌上的煤油燈，剛剛從灶間移出來。它用小鐵罐做成，蓋頭上有一個兩寸長的燈頭。燈頭上的棉線浸透了油，經常爆出大大的燈花。有時，刺的一聲，竟然滅了。父親緊靠著這盞燈，在大桌旁邊放一條板凳。凳頭套上小木耙，將幾縷稻草拴在木釘上，編制草鞋。我坐在房門口，看著父親的一舉一動，饒有興趣。

不一會兒，排門開了，進來了裕豐哥，一個紅臉膛的年輕人。他坐排門下小桌旁的高背竹椅，好像在看著我奶奶紡花。其實，他不過閑坐著，或者等著別的人進來，一起聊天。

果真又來了一個，漕斗底里面的阿牧伯伯。他個子高，必須低頭進來。阿牧伯伯走到天井門口的竹椅旁，彎腰坐下，椅子就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這把椅子的一條橫檔被蟲蛀空了，他每次坐下去，我都怕他連椅子帶人摔倒。他說話響亮，節奏緩慢?？赡軇倓偤攘死暇?，鼻音很重。借著酒勁兒，阿牧伯伯還常常教訓裕豐哥，讓人莫名其妙。

最后進來的，必定是太傅世家里邊的海婆婆和她兒子阿海。海婆婆七十多歲，矮個兒，白發，一張笑臉，一件舊大褂，一副蓋得過男人的大嗓門兒。海婆婆的名字沒有人知道，因為她的兒子叫阿海，人家這樣稱呼她。阿海沉默寡言，四十多歲，還打著光棍兒。

這天，裕豐哥哥和阿牧伯伯爭論著我家圍墻根的圓石礅子到底多重。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差點兒要到外面比武。此時，海婆婆卻道：“你們兩個人不要逞強，折了腰骨可不是玩的。有這個力氣，還不如明天早上多挑幾擔水??！”兩個大男人聽了，都乖乖的，不再聲響。

“阿鳳娘，你家新米吃過了沒有？我今天晚上第一次嘗新，可真夠香的。多煮了兩碗，準備明天早上吃水泡飯?！焙Ｆ牌藕臀夷棠掏叄沧詈系脕怼?/p>

我奶奶還沒有回答她的話，她又說下去：“這個新米飯煮水泡飯，功夫一定要到家。先不要放飯，水開后倒進去，塞一捧稻殼，讓它自己熬……”

他們的話題經常轉移，說到最后，肯定是鬼怪。這天，裕豐哥哥又提起了他常說的，就是他們太傅世家里面的一個白胡子老人。還沒有說到一半，海婆婆就打斷了他：“后生家，不要光說這些。什么朝代了？還記得祖宗十八代的事情。白胡子，你叫他出來，讓我看看。”說完，她轉頭看了看我——示意裕豐哥，不要嚇著我。

是的，我生來膽小，怕狗，怕蛇，怕黑，怕打雷，更別說他們經常說的什么白胡子黑無常了。每當他們說這些，我的手就緊緊抓住椅子，仿佛真有什么鬼怪會闖進來似的。然而，他們如果不來，或者來了不說，我又有所失落，好像這天晚上顯得特別無聊似的。

父親看我緊張兮兮的，就從大桌上提了油燈，送我進房間睡覺。房間就在堂前的隔壁，房間門口的地板，還斜斜地照著油燈的光亮，我卻非要點著燈進去。有時讓父親留著燈，我看著它入睡。如果爆出一星燈花，我更加樂了。

這個事情，我家里的人都看慣了，獨有這個剛剛阻止別人說鬼故事的海婆婆，有時要說句閑話：“老汪，你這樣慣著小女兒，對她不好的。你如今這樣寵著她，她的膽子怎么大得起來呢？”

父親怎么回答，我沒有聽到，因為我父親在外面發火時聲音很響，但在家里，尤其關于我的事，他總是和顏悅色，此時肯定是低頭一笑。

有時，奶奶已經完成紡線，也帶著美孚燈到里間睡去了，堂前成了一個黑暗的世界。奇怪的是，他們坐在黑暗里也高聲談論，有時一陣靜默。我就在他們的一聲高一聲低的聲音里睡著了。

可能是海婆婆在我父親面前說了我的“壞話”，我好長時間不肯再叫她。晚上，家里人多，又燈光暗淡，蒙混過去容易。到了白天，可真尷尬。清晰地記得有一次，她托著米淘籮從小路出來，我卻正想進去。——當時真有冤家路窄之感。我想叫她，最終匆匆地跑了。海婆婆卻在我后面輕聲笑著嘀咕：“小下作蟲，長大了呢?！?/p>

不久，海婆婆少來我家了。過了一陣，完全不來了。她病了，還病得不輕。這個時候，大家晚上的聊天內容多了一項，就是海婆婆的病。有說不妨的，有說過不了冬天的?！敃r，總是以能否挺過冬至作為對病人的最大考驗，海婆婆自然也不例外。

有一天，裕豐哥哥說：“海婆婆已經病得很重，但咽不下最后一口氣，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大家聽了這個，先是一愣，而后才有所不解似的。——之前，海婆婆幾次說過，一個人的好福氣，不僅要活得長久，更要把一個凡殼快點兒脫掉?？扇缃瘢齾s又為什么遲遲咽不下氣呢？

“對了，你們兩家，不是都被八一臺風刮到的嗎？你家從藕荷弄搬到了這里，她的老屋基地在朝東屋的墻門口，沒有能力，才住到兩間舊小屋去的?！边@是裕豐哥哥忽然想起來的事情，他還說，“海婆婆好幾次對人說過，不會死在人家屋里，總有一天，她會回到自己的老地方去。”

我奶奶點了點頭說：“是有這回事兒。臺風過后就是幾天幾夜的大雨，鎮上人都死了好幾個。我們家人多，拼拼湊湊，總算典住了這里的兩間半。她孤兒寡母的，做不了大事。本來，她只說暫時住住上海人的空屋，但一拖兩拖就拖到了現在?！?/p>

第二天早上，我就跟著奶奶，去那個小院探望海婆婆了。

海婆婆的家，在朝東屋對面小院的東廂。這個院子的正屋還結實，如今住著阿芳哥哥一家。南廂房已經倒塌，只剩下一截殘墻。海婆婆的小東廂陳舊、歪斜，也快要倒塌了。

“老姐妹，你要挺得牢呢！馬上就要過年，熬過去就成了?！?我們進去，見海婆婆獨自躺在里間的大床上，果真只有出的氣，少了進的氣。我奶奶拉住海婆婆的枯手，嘴巴貼在海婆婆的耳朵旁，這樣說著。

海婆婆艱難地睜開眼睛，好像聽懂了我奶奶的意思，但她搖了搖頭，眼淚順著臉頰落到被單上，啪，啪，一滴，又一滴。

“你有心事，就對我說吧。是想著自己的老屋嗎？老姐妹呀，你是不是想回到老地方去？”我奶奶說到這里，自己也流出了眼淚。

海婆婆的眼倏然放出幾絲光亮，然后她用力點了點頭。我奶奶見此情景，掖緊她的被子，退了出來。

這天晚上，我奶奶把這個意思對大家說了，大家都感到事情難辦，主要還是錢。商量來商量去，最后決定，把海婆婆的光棍兒兒子阿海叫來，幫他兜個會——農村里常見的互助形式——房頭里再湊點兒，幫他們在老地基上搭個草屋。

海婆婆的兒子，平時不聲不響，那天卻非常堅決地說：“只要你們肯成全，借多少債，以后都愿意償還！”于是，不出幾天，錢就湊齊，一間草屋搭成了。泥墻，草頂，竹門，竹窗。還沒有鋪平地面，就抬著海婆婆住了進去。當天晚上，她就閉上了眼睛。

很長一段時間的夜晚，我爺爺還是念叨他又做了一日人客，我奶奶還是紡著棉花。兩盞油燈周圍，還是坐著那幾個人。他們談天說地，聲音一浪蓋過一浪。然而，海婆婆的光棍兒兒子，再沒有出現過。

第七塊石板

東河沿古樸的石板路，除了供人走路，還是臨河人家的生活場所。而且，各家各戶，雖沒有明里分過楚河漢界，但都知道自己有幾塊石板可以使用，絕不會越雷池半步。

我家門前本來有十來塊石板，因為河埠頭占去三塊，只剩下七塊。

埠頭邊第一塊做了眾人的刷衣石板，我爺爺每天打掃清理著它。

第二塊不平，踩上去會發出“的角”聲。下過大雨，石縫還會濺出泥水。爺爺很想鋪平它，但需要把旁邊的幾塊撬起。這不是他的能力所及，于是，我總是在這塊石板的“的角”聲里入睡。后半夜的聲音更加清晰，因為此時經過的是小鎮附近的農人們——他們挑著花稈或者稻米來鎮上售賣，腳步特別沉重。

中間那幾塊，是我們家的主要活動區域，尤其是夏天的夜晚。

嘩，嘩嘩，大約四點半，我就和爺爺一起，從埠頭上拎了水，倒在石板上。石板發出“刺刺”聲，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我趕緊逃進屋里。不多一會兒，石板干了，就再潑一次。潑過第三遍，就能感受到河里吹過來的一陣涼風了。此時，我就和爺爺一起，把家里的桌椅板凳全搬到河沿上去。

白木小桌，三邊竹椅。朝北的高背竹椅最難放，必須盡量靠近河岸，而又不能離它太近。這是父親的專座——他水性好，即使掉下去也無大礙。小桌的東邊橫檔上，插進去一塊窄長的門板。這板的另外一頭，放一根長凳。這塊門板，就成了太傅世家里面的人來我家乘涼的座位。

我家吃飯比別家早，因為爺爺奶奶很早就準備好，只等著父母和哥哥姐姐。他們從田畈歸來，就坐到小桌邊吃飯。有些收工遲一步的，挑了一擔稻草，剛剛從石洞門口過來。來到我家門前，我們朝南坐著的人——一般是我母親和姐姐——要把椅子的兩只后腳翹高，身體向桌沿貼近。等稻草擔過去了，再恢復原樣。

偶爾，會有一頭牛過來了，這個可是了不得的事情。它碩大的身軀，即使貼著我家的墻壁走——事實上，它不會這樣做——也過不了這剩下的路。于是，正在吃飯的我們，趕緊端了各自的椅子，站在邊上。有時，還會移動一點兒桌子。等這頭大肚子的水牛過去，再繼續吃飯。

一天，也是這樣興師動眾了一番后，我和鄰家女孩坐在小桌上玩游戲?？赡芴吲d了，我忽然從小桌滑到高背竹椅，又和竹椅一起落進了河里。到了河里，我竟然不怎么害怕，夏天的河水淺，我又緊抓著浮起來的竹椅子。河底卻有堅硬的東西扎我的腳，我才大叫“痛”。當然，父親很快從埠頭下到河里，抱起了我。

然而，當父親抱著我跨上埠頭的時候，忽然聽到埠頭角落里有人在說話：“今天老汪怎么啦？這樣不小心，讓寶貝小囡掉進河里去了?！备赣H有點兒驚訝，又有點兒不知所措，最終沒有回答她。我當時就聽出來，這個婦人叫張郎岙人，她的聲音特別清脆，容易辨認。

我換過衣服，爺爺就給我喊魂靈——在門口的青石踏腳上，燒煤頭紙。這樣一折，那樣一疊，嘴里念念有詞?；鹣?，他撮了一點兒灰，抹到我耳朵里。又用報紙裹了剩下的灰，來到我家最東邊的那塊石板，把它撒進小河里，又念叨了一陣。

這是第七塊石板，平時很少用它，空著的時候居多。之前，我總是以為，這塊石板，是我家和隔壁大琛姆媽家的分界，兩家都客氣地不用，才讓它空著的。但是，如果真是這樣，今天的爺爺，又為什么把喊過魂靈的紙灰撒到了那里呢？是趁著天黑，大琛姆媽看不到，爺爺才把它撒到那里去的嗎？

然而，當我躺在小桌上，迷迷糊糊將要入睡的時候，聽到旁邊的一個人在悄悄地問：“這個事情有幾年了，好像四五年了吧？”

另外一個說：“五年嘛，肯定有了。那天，張郎岙人披頭散發，哭得真傷心。要不是這么多人拉著，她早就跳進河里去了。”

“今天我下河去救小囡，著實嚇了一下。她怎么不聲不響地蹲在埠頭角落呢？不過，也難怪啊……”這是我父親在說話，他的聲音更輕。

“你們沒看到嗎，她經常蹲在這個埠頭角落的。女兒就在這個地方出事，做娘的怎么會不記著呢？”

“噢，她總是來得比別人遲，原來是有道理的。不過我們說得輕點兒，我小囡膽子小，不要讓她知道這件事情?！蔽腋赣H一邊用扇子給我趕著蚊子，一邊對那些人說。

那些人一個個回家去了，我于是夢見了后來經常夢到的場景。

一個發大水的時節，門前的河水漲得特別高。泊在河里的船，幾乎要爬到岸上來了。我在后院玩著，爺爺忽然來找我。但他看到我后，先一副放心了的樣子，然后牽著我的手，去他燒飯的灶旁，給我在稻草灰里煨豆。豆熟了，他又一顆一顆剝給我吃。

其時，我聽到我家的門前很熱鬧。很多人跑過去，又跑回來。也有后院的秉哥泉哥，匆匆從我家后門走近路，來河邊看熱鬧——他們平時戒忌，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從來不這樣穿路。

外面也有人在說話，但都輕輕的。忽然，咚，什么鐵器扔在船上的聲音?！鞍パ剑业泥锇　　弊詈舐牭搅艘粋€女人的聲音——沒錯，就是那個我熟悉的，清脆的聲音。

我吃過午飯，跪在排門口的高背椅子上，外面的一切似乎恢復了原樣。但是，我家門前最東邊的石板，顯得濕漉漉的，躺著一只小布鞋。那艘木頭船上，到處是人的腳印，船尾更加亂七八糟，還橫放著竹竿、麻繩、鐵耙之類。埠頭的婦人在洗衣，時不時地說一句：“這樣的大水，大人怎么不管住小孩呢！”

船，有時離我很近的船，仿佛只要一腳，就跨上去了。真的到了船上，船頭到船尾，也只要跨過中間船艙就行。我想爬過去，但又怕掉下船和河岸的縫隙里。正在我猶豫的時候，船底下探上來一個女孩的臉，她在向我招手?？次要q豫不決的模樣，她好像要爬到船上來了。

“啊——！”我嚇得大叫，幾乎哭了起來。坐我旁邊的父親，趕緊拍著我的后背：“做噩夢了吧？不要緊，明天就會好的?！?/p>

我很想告訴父親，他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我其實小時候看到過。但是，父親把我背進屋，放我到母親的大床上，我又睡了過去。

在這以后的很長時間里，即使是最熱的晚上，我都不敢單獨在河邊乘涼。即使有人陪著，我也不敢去瞧一眼那塊神秘的第七塊石板。奇怪的是，那些來我家乘涼的人，他們再怎么擠，也不愿意把椅子端到那里去?！浀媚莻€時候，我仔細留意過這點。

當然，那個叫張郎岙人的婦人，她依然喜歡趁著夜色來洗衣服。她悄悄地來，又悄悄地去，讓坐在河岸上乘涼的人，常常不知道她已經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