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麻將和孫子媳婦

母親66歲生日那天，我從城里趕回鄉下送給她一副麻將牌。我知道這比給她老人家做個五彩繽紛的大蛋糕還要強百倍。同時我把兒子小時候用的一條小紅毛毯拿了回來，當麻將牌的桌布。印象中這條小紅毛毯還是母親一手買的。母親時常念叨孫子，可孫子在學校里。學校好像離母親十萬八千里。孫子的學習是萬萬不能耽誤的，也耽誤不起，你說是不？

這是一副自動麻將機上的麻將牌，朋友送我的。很遺憾我不喜歡打麻將，但我想起了鄉下的母親，她那副又小又模糊不清的麻將牌早該換新的了。就像預料中的那樣，她喜歡得就剩下激動了，望著天藍色的橫七豎八的一堆牌，反反復復掂量，仿佛真真切切聞到了麻將牌幽香的味道。望著，又隨手撿了一張牌，翻轉著，贊嘆說這牌顏色順眼，個兒大清晰，免得看錯牌了。更令她喜不自禁的是，她一不小心把一張牌擱反了，那張牌竟刺溜一下滑了下來，再放上去，還是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她好奇地說：“這牌恐怕有神吧。”

母親的天真率性逗笑了我。

我說這牌是有磁性的，只有都朝一面才能放安穩。說著就演示了一下。母親點點頭，又試了幾次心里好像才踏實。

我之所以支持母親打麻將，母親最明白，她跟她的牌友說，兒子是孝子，怕她一個人在家落寞。

其實，母親也是在父親心肌梗死后才學會打麻將的。她的牌友都笑話她牌都看不住，自摸了還能打出去，還鬧過幾次詐和哩。

母親把先前那副發黃的麻將牌送給了劉唐大爺。

我娘常說劉唐大爺規矩，輸了不急不孬，很顧場面；不像白林爺，七十歲的人了，一輸就紅臉找碴兒；也不像扎根叔，拿著退休工資，摳摳搜搜，輸了也攪局，好端端的牌場不到吃飯時就不歡而散了。

我直笑母親，說：“你們能輸贏哪兒去呢？五毛錢的‘嘴’，一上午能輸十塊錢不？”

每次回到村里，母親都給我講她打麻將的趣事。其實聽了她的絮絮叨叨，我心里才踏實。一個妹妹打工遠嫁湖北后，一兩年也不回來一趟。在妹妹身上，母親壓根兒找不到閨女是小棉襖的感覺。

一次母親說：“你劉唐大爺不跟你白林爺打牌了，都怨你白林爺從打過的牌里大搖大擺地撿牌?！?/p>

我問道：“咋個大搖大擺??？”

“他看著我們，伸手從打過的牌里面挑了一張?！蹦赣H恨恨地說，“他這人！”

“他還蠻有理，”我娘氣不順，接著說，“他說他‘一上午沒開一和，就不能撿一張牌呀？’，你劉唐大爺氣得站起來走了。”

我撲哧笑響了。

一次母親告訴我，扎根叔手臭沒開幾和，他埋怨小毛毯腥臭?！澳銊⑻拼鬆斉康叫∶荷献屑毬劼?，說：‘沒有啥尿臊味兒呀，你這是手不露怨襖袖！’連看牌的幾個人都笑起來?！蹦赣H說，“聞著小毛毯的味道，我感覺怪舒服的，這一舒服，打牌很少輸?！?/p>

我不由呵呵笑了起來。

后來，我娘打麻將的趣事多了，其實都是星星點點沒多大意義的牌事，我也就記不住了?？汕安痪媚赣H說的一個牌事，我琢磨一下，感到不大對勁兒，我發現母親有了變化。母親說，她不想跟他們打牌了。我問：“咋回事？”她說，他們光擠對她。我問：“咋擠對的？”她說她只要一報牌有“嘴”了，他們就都推她自己。我笑了，說：“誰也不想當‘炮手’，別人報了牌您不也小車不走——只管推嘛?！蔽野l現母親的心眼兒小了，擔心她是不是身體哪兒出了問題。

周末我回家，發現母親一個人在家里，沒有開牌局，以前的熱熱鬧鬧也不復存在。那副小紅毛毯包裹著的麻將牌孤獨地躺在一個角落里。我好像嗅到了兒子不絕如縷的童尿味兒。

原先打個牌，光站著看牌的就有四五個人。母親似乎很傷感地說，可眼下連打牌的人手也湊不夠了。

“您的老牌友呢？”我不由問道。我知道跟母親這般年紀的村里人本來就少，打牌的就更少了。

就聽母親幽怨地說：“你白林爺吐血住院了。”

好久又說：“你劉唐大爺也臥床不起了?！?/p>

母親的表情木然。我突然發現她的面部又多了幾塊蝴蝶狀的黑斑。我忙安慰道：“他倆年歲大了，都大您好幾歲的?！闭f著我才發現她手里握著兩張麻將牌，略一翻動，兩張牌相撞就發出響亮的聲音。

我又發現母親的冰箱指示燈沒亮。我想埋怨她又怕費電，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看來母親停了打麻將就活得沒勁兒了。

母親說：“最近老睡不著，老是夢見你姥姥的那三間草屋?！?/p>

姥姥已過世多年。我說：“失眠多夢，這正常。我回頭買一個藥枕試試吧？”

我娘沒言聲。

我站起來，把我娘的糖尿病藥放進一個紙盒里，把心臟病藥放進一個精致的茶葉盒里，把高血壓藥放進茶幾抽屜里。花花綠綠的藥盒，致使她已經有幾次喝錯了藥。

突然，母親自言自語說：“這些藥我都喝夠了?！?/p>

“您還有完沒有？”我壓抑著吼了一聲，“您不是口口聲聲說好好活著，還要見您孫子娶個漂亮媳婦的嗎？”

母親手里的那兩張麻將牌響了一聲，一會兒又響了一聲。

“哦，孫子快娶媳婦了?！蔽夷锓路鹦χf，“肯定是個洋氣的俏媳婦?！?/p>

兒子在北京，忙乎著考研考博，好像沒精力顧及談對象。孫子媳婦倒成了母親最后的生存加油站。我忙說：“今年過年，您孫子就會領回來個女朋友的?！?/p>

“擱他這年齡，在咱家恐怕都是倆仨孩子的爹了?！蹦赣H說。

“好了，不說這了?！蔽倚奶鄣卣f，跟我進城吧。

“不去。”好久，我娘又說，“家里習慣了，還能打打麻將?！?/p>

我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久，我給母親找了個專業保姆。這保姆人俊又勤快，母親逢人就說：“趕明兒我也讓孫子找個這樣的媳婦……”

這天，孫子媳婦站在了母親跟前。這一刻，我分明感到母親似乎等待了漫長的幾個世紀。青春靚麗的孫子媳婦，在鄉下母親的老屋里很是扎眼。

“奶奶，”兒子喊道，“奶奶?！?/p>

“奶奶，”孫子媳婦跟著喊道，“奶奶。”

母親微笑著。母親一動不動地微笑著。

母親近距離地俯視著她的洋氣的孫子媳婦。

母親躲在黑色的鏡框里。

突然，孫子媳婦吃驚地發現鏡框前擺放著兩張有些褪色的麻將牌，不禁問道：

“爸，奶奶還會打麻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