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 覆

小學校的教室在一天早晨轟然倒塌。七七的兒子馬馬在小學校讀書。小學校就一個班，馬馬是班級最小的學生。教室坍成一堆廢墟時，馬馬正在院子里玩。馬馬聽見一聲巨響，回過頭，看見一根碗口粗的木頭筆直地豎向天空。馬馬很想像一只猴一樣攀上去看看，不想被一只手拉住。

馬馬看到了老師。

老師是一個比馬馬高不了多少的城里姑娘，黃辮子總是放在嘴邊咬。這時老師一邊咬著黃辮子一邊說：“過橋那邊上課吧，那邊的房子結實。”

馬馬跟著老師走。一路上，老師一聲不響，馬馬也一聲不響。過小橋時馬馬很想扯住老師的后衣襟，小橋很窄，三根木頭搭成，馬馬怕掉下去，怕橋下的水大嘴一樣把自己吞掉。馬馬終于沒敢去拽那不住地抖動的衣襟，馬馬手上有泥，那衣襟是白色的，白色的是不允許黑手拉動的。馬馬這么想時，一只腳踏上了綠草地，馬馬以為橋斷了，叫了一聲“瘦老師”，才知道已經到了河岸。

瘦老師領著馬馬走進一幢磚房，馬馬就坐在了同學中間。這堂課馬馬總想著教室倒塌的情景，那情景沒什么可怕的，可馬馬就是忘不掉。馬馬想，新學校再好也沒有舊學校好，舊學校離家近，不用過小橋。馬馬又想，新學校就是沒舊學校好，新學校每天要過三四次小橋。

這時，馬馬好像聽老師講，午飯不回家吃了，派人過去買餅子。馬馬就自告奮勇要求去買餅子。老師說：“馬馬那就你去吧，反正你在這里也不專心學習。”馬馬就拿著數好的錢，走上了小橋。這一次馬馬沒有害怕，他忘了害怕。馬馬手里有錢，他手里第一次有這么多錢，錢讓馬馬不再害怕。

馬馬到了村頭賣餅的小店，買下十五個燒餅，用布袋拎著走回小學校。走到小學校門口，馬馬站了一會兒，馬馬在每一張餅上揭下一小塊皮兒放在嘴里吃了，很香甜。馬馬想，要是下次老師還要人去買餅子，自己還要求去。

這時，一個同學出來小解看見了馬馬，把馬馬偷吃餅的事告訴了老師。老師罰馬馬站在講桌旁邊，等著馬馬承認錯誤。馬馬說：“我沒偷吃，我只是放在嘴里一塊掉下的渣兒。”老師辨別馬馬的話后，數了數布袋里的餅和剩下的錢，正對數，不多也不少，她認為馬馬沒有撒謊，就讓馬馬回到自己座位。馬馬吃著發給自己的餅，好久好久都咂著嘴里的余香，后悔自己被那個同學發現得太早了，否則他會把十五個餅變成十六個餅，自己多吃一個餅，可是現在丟失了機會。

下一次買餅隔了五天才姍姍來臨。瘦老師用嘴角咬了咬辮梢兒，馬馬覺得她好像餓了，其實她是在想還用不用馬馬去買餅。馬馬猜透了老師的心思，馬馬說：“老師我知道哪個筐里的餅熱乎。”瘦老師聽了馬馬的提示，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熟門熟路比什么都重要，就又讓馬馬去買餅了。

馬馬拿著錢，心里的樂五顏六色，餅的余香在他的嘴里如江水不住地涌動，馬馬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燒餅的香味兒隔半里地都聞得到，馬馬饞得腿都軟了。到了燒餅店，馬馬急促地交了錢，剩下的就是巴望著鍋里的餅快些出來。

平底鍋烙餅是有個數的，一次只能烙十個，多烙一個所有的餅就粘在一起了，跟哥們兒打架似的。

馬馬的十五個餅，必定要分兩次完成。

十個餅擺在馬馬的面前時，就像十個活蹦亂跳的兔子，直往馬馬的肚子里鉆，香味甜味互不相讓。馬馬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揀了一個最小的吃了起來。為什么揀最小的呢？最小的不顯眼，不顯眼老師就不會發現，馬馬忘記個數了。

十五個餅全部烙完，十五個金元寶一樣。

馬馬拎著金元寶走，這才想起，餅少了一個。怎樣和老師交差呢？說狗吃了嗎？說店主少給了嗎？說走路丟了嗎？都不行，看來只有說自己吃了。但馬馬立即想起，這樣自己就虧透了，知道如此還不如揀個最大的吃了。

眼看著就要來到小橋邊了，過了小橋就快到學校了，思索讓馬馬的額頭如考試答不上卷一樣，滲出汗珠。

馬馬走上小橋，看一眼橋底汩汩的河水，河水擠過橋樁向四周散去。馬馬看到這情景，忽然靈機一動，想，我跌一跤吧，我何不跌一跤呢？跌一跤餅就碎了，碎了老師就分不出是多少個餅了。

小小的馬馬做出決定后，迅速地跌了一跤。這一跤馬馬跌得好慘，跌到了河底。河水像搖籃，把馬馬悠啊悠，悠出了很遠很遠，直到把他悠得睡了過去。等到第二天傍晚，瘦老師領著同學找到馬馬時，馬馬已經很平靜地躺在下游的河灘上了。手里的餅果然碎了，亂乎乎一團分不出個數。

沒人知道馬馬的死因，只知道小學校一個叫馬馬的學生失足落水了。

1965年，馬馬跌跤的小橋有了新名字，叫碎餅橋；馬馬上學的學校也有了新名字，叫馬馬學校。

馬馬是因公喪生，七七要求后人紀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