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師傅的小店只有幾平方米,夾在街上兩個店面之間,很逼仄。于是他就在店門口擺了幾張椅子,還有一張破舊的藤椅,可以讓等著理發的人坐坐,聊聊天。當然,沒有顧客的時候,董師傅自己也會坐在那把藤椅上,抽著煙,看著街上來往的人和車,悠然的模樣,絲毫沒有等顧客上門的那種焦急的神色。
小店的擺設和用品除了燒水的熱水器和電吹風,似乎都和老式剃頭店差不多。我去理發,自然就是沖董師傅的修面去的。當然,董師傅不說理發,而說剃頭,分得比較清楚,這其中自然有他的說道。常常有這樣的場景出現,某人來了,說:“師傅,理發。”董師傅總笑嘻嘻地說:“剃頭啊?好,好。”好像是在糾正別人的用詞。

董師傅六十多了,退休后就開了這家小店,顧客大多是老頭兒。人多的時候,還要等。那日沒有顧客,我和他在門口閑聊,他就得意地對我說:“現在像我這樣的剃頭店城里很少很少了,我的手藝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會,不知道他們搞些什么。”說完,他看了一眼幾十米遠的一家美發店,門口有個什么東西在轉,圓圓的柱子一樣,董師傅的店門口沒有這個東西。
那日,我坐在鏡子前的椅子上,董師傅拿著梳子和剪子給我麻利地剪發,我們還隨意地閑聊著。
“那時我在市里的光明理發店,那是最大的國營理發店,選的都是手藝好的剃頭師傅。”他有些得意,邊說邊細心地給我梳著頭發。
“好像在熱鬧的正大街中心啊。”我說,“記得去過幾次。”
“那可是個好地段啊,來理發店剃頭的人多得很,生意火爆得不得了,那些要結婚的人都到我們那兒去剃頭。可惜后來倒閉了,我也就下崗了。”他的語氣好像又有點兒遺憾和不平。
“是啊,也可惜了那些好師傅,但你可以收幾個徒弟啊!”我看著鏡子里的董師傅,隨意地說了一句。
“現在的小年輕誰學這個啊!他們學的是什么美容,連修面都不會了。”從鏡子里我看到他不屑的神情,還聽到剪子和梳子碰撞的聲音,是抖落上面的頭發,也是抖落一點兒情緒。
剪完頭發,董師傅就幫我洗頭,我突然想到梁實秋寫的《理發》,其中寫到了洗頭:“……令人著急的是頭皮已然搔得清痛,而東南角上一塊最癢的地方始終不會搔到。”
但董師傅不會讓人著急,他不是用手指撓頭,而是把一個圓圓的洗頭梳抓在手心,那洗頭梳有著長而有彈性的刷齒,能直接接觸頭皮,似乎能接觸到頭上的每個角落,何況董師傅用的力道恰到好處。
洗完頭,我坐回椅子上,說:“這東西好,可在商場我沒有見到過,我想在家里用也挺好的。”
他笑了,似乎有點兒神秘:“現在這樣的東西很少了,一般人不知道哪兒有,可我這里有。我賣給你,在家里洗頭用,好得很。三塊錢一個。”
接下來就是修面了,刮臉掏耳朵剪鼻毛,很是利索,只是掏耳朵不是用那種老式的小小的掏耳匙,而是小棉簽,董師傅用它在耳朵里輕輕地轉。修面結束,董師傅就從我臉上摸起,一直到下巴收起,那收起的動作較有力。我知道他這是憑手感去檢查還有沒有漏網的胡須,但我總覺得像是個成功儀式。往日我在旁邊等的時候,他給別人修面,我常常見他這個動作,從下巴收起的手最后攥成了一個拳頭,像是慶祝一項事業的完成。
剃完付錢的時候,我給了他買洗頭梳的三塊錢。他沒有客氣推辭。
那日,我去修面,感覺他不愿說話,但依然很細心專注,只是最后從下巴收起的手不那么有力。我付錢時,他不要,我很詫異。他說,今天是他做剃頭師傅的最后一天,他不收老顧客們的錢。
他笑著說:“其實,我和我老伴兒的日子挺好,兩人都有幾千塊錢退休工資,賺多賺少都行。開這個小店,是怕在家里閑得慌,再說,還有這個手藝……”
我知道他收不到徒弟,不知道該說什么。
“做了一輩子剃頭師傅了,老了,也該歇歇了……”他接著說,神情有點兒落寞。
我離開的時候,想問他剃頭和理發的區別,但終究沒有問。
以后的日子,很少見他。那天傍晚散步,我們在小城的河邊相遇,聊起了很多年前小城的事情。他突然有些感慨地說:“現在已經看不出老城的影子了,有些東西就像我剃下來多余的頭發一樣掃掉了。”說這話的時候,微風吹得他的白發有點兒散亂。
我一愣,這老頭兒,他說的這句話倒挺有意思的。
我沒有告訴他,原先他剃頭的地方,也就是那幾平方米的小店,已經被人重新裝修過了,裝了玻璃門,里面擺了兩臺自動售貨機,二十四小時售貨,晚上燈火通明,賣的是情趣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