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對她是幸福的事。
這一切要從她剛剛學會游泳開始。
那天她剛換好泳衣下來,走到泳池邊,聽見“嗨!”,她轉頭,他在泳池里同她招手。
他居然認得她。她略吃驚,內心暗自歡喜愉悅。
“你沒跟團隊?”話一出口,她就懊惱自己不會說話。
他不需要跟團隊。一路上,團隊的方向是他在指使。他是老板。
公司安排的旅游是一團人一起。每天都有晨練習慣的她,早上為了參加團隊的觀光,來不及晨練,黃昏趁著大家都外出購物的時候,看著泳池無人,她趕緊在酒店買了一件泳衣,就過來享受酒店游泳池。
她不久前剛剛學會游泳。
“我是愛游泳的魚。”他說了一句,便游走了。
她從酒店房間望過來的時候,池里沒有人呀。

可是,她真高興遇見他。
黃昏時分的陽光在游泳池里一晃一晃,泛著黃金的色彩。站在池邊的她生出了猶豫。他像浪里白條一樣又從對面自如地游過來,并從水里跳出來,坐在池邊問:“怎么不下來?”
沒等她回答,他又游走了。一來一去,有時候是蝶式,有時候是自由式,有時候是蛙式。似乎什么式也難不倒他,而且他一直游一直游,看起來不會疲累。
她不得不相信他真的是一條愛游泳的魚。
但是,她不下水的原因,如果坦誠相告,她應該老老實實地說:“我是正在學游泳的魚。”
名義上她是海島的女兒,出生長大都在小島,周邊都是海,但游泳卻是最近才花錢學的。剛剛學會游泳的人特別喜歡游泳,這就是為什么住進酒店看見那么漂亮的泳池,她便忍不住在別人購物的時間,自己悄悄留下,要來游個泳。
她叫自己“正在學游泳的魚”,是因為學了游泳才發現自己愿意當一條魚。從前不知道,原來游泳是這么舒服的事。她只學會一招蛙式——慢慢地把腿往外踢,兩只手配合著往外劃撥,然后身體緩緩向前滑行,緩慢得像一條魚在享受魚在水里的快樂。
他又回來了。平時他們沒有特別溝通交流,老板長期在私人辦公室,很少看見誰。他認得她是因為有一回在電梯里剛走出來,她打手機和日本朋友說日語,被他聽到,過后把她從人事部轉到了招商部門,負責日本商家的事務。
過后,日子照舊,老板在老板的位子上發號施令,她在工作崗位上努力做事。
一直到游泳池的相遇。
后來,“愛游泳的魚”時常陪她一起游泳。他們狂熱地愛游泳,下雨天兩個人也泡在泳池里,來來去去地游上十圈,還不情愿上來。
游泳時間變成了她的幸福時光,雖然她一直學不會其他游泳姿勢,總是青蛙一樣地張開腿,伸長手劃開水,把身子向前傾去。
“愛游泳的魚”聳聳肩。“不重要。”他說,“一個姿勢就夠了。”
她于是便覺得其他的什么自由式、蝶式都不重要了,都不想學習了。
她熱烈地沉浸在游泳的幸福里。
叫她吃驚的是,狂熱竟然不是一點一點消失,而是突然,某一天醒來,一時三刻便消失無蹤。
她打手機,發微信、短信,在臉書上留言,他通通沒有回答。
無聲的回應是高聲的呼喊,把她叫醒了。
幸福的游泳,原來是一場幻夢,幻滅以后,她在網上看見機器人寫詩,微軟的人工智能少女詩人小冰在她的俳句里這樣寫:“就不一起喝茶了,我結婚了,再找我就喊人了。”
失戀不羞恥,比較可恥的是糾纏不清。
“再找我就喊人了!”
需要到那樣的地步嗎?
幸福的游泳成為過去的時候,游泳便不再是幸福的事。
她安慰自己,愛情本來就像人工智能的少女詩人小冰寫的那樣簡單——不愛了,分手吧。不要再糾纏,再不放手,我便大聲嚷嚷啦!
過后,她再也不去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