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我老舅坐在家里的陽臺上吸煙——陽臺很小,種了許多的花,花叢中有一個小板凳,是老舅的“寶座”。他一邊吸煙,一邊欣賞著身側的那些蔥蔥郁郁的花草,心底充滿愜意。他是一個在兒女面前從來不笑的父親,但對待花草、對待姊妹、對待別人,卻是截然不同。他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是一個工程師,其謙遜、平和,在我看來是極為少見的。
我喜歡看老舅笑,他笑的樣子很好看。
十五年前,老舅的微笑在我的生命中戛然而止了——他去給一盆花噴水,突然身子一栽,從四樓跌落下去,送往醫院搶救無效,當天晚上就死了。
他的靈棚搭在樓下,子侄輩為他守靈。我是外甥,不戴重孝,只是守在遺像邊,一遍一遍地涕淚橫流。
老舅是個倔強的人,他認定的事情誰也難以更改。
老舅離家早,在外讀書,在外工作。他和老舅媽結婚后,一直隨著工作走,先在營城,后往吉林,育有兩兒一女,生活比較穩定。
在大舅的概念里,他和老舅還沒分家呢!不分家,就一定會有紛亂,這輩不亂,下輩也得亂。所以,他總追著老舅寫一個“手續”。老舅說:“寫啥手續?你跟爹媽過,我啥也不要。”老舅的意思是,兄弟間寫這樣的“手續”太丟人,讓別人看笑話。
這個“手續”成了他們哥倆的焦點問題。
每次老舅回鄉,或者大舅去吉林串門,哥兒倆酒桌上的和諧最終都會被這個“焦點”打破,各執一詞,喋喋不休。雖然老舅“說一套做一套”,每有什么好東西——細糧、木柴、煤——都會想方設法送回老家去,但是,大舅的心結至死難以解開。
我母親曾經勸過老舅:“給哥一個手續吧。”

老舅頭都不抬地說:“我想都沒想過的事情,出什么手續?”
“你出了,哥就不鬧了。”
“鬧不鬧由他,出不出由我。丟人的事兒!”
母親沒有辦法說和他們。
我上學的時候,經常往吉林跑,一是那里朋友多,二是和小表妹感情好,見到老舅的機會就多。有一次,我回長春沒有錢了,就冒冒失失地跑到老舅單位要錢。老舅正在辦公,知道緣由,二話沒說,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二十塊錢——車票只需幾塊錢,用不了這么多的——塞到我手里,都不容我拒絕,就一邊囑咐著,一邊把我送到樓下。
從這件事起,直到我正式工作,只要我到吉林,只要看見老舅,臨別的時候,老舅都會塞給我二十塊錢。后來又“漲”到三十塊。我說不需要了,老舅卻總是一貫的話:“拿著吧,拿著吧。”
話語落了,人已轉身,手在身后擺著。他的頭發越來越泛出斑白。
老舅是一個孝子,年節回鄉看望父母是必然的,從來不會落下。平日里,如若出差路過故鄉,他一定會就近下車,即使是步行,也是要回家的。他坐在炕頭和父母嘮嗑,看著父母吃他帶回來的點心。
母親說:“其實,你大舅也是一個孝子。他們哥兒倆為手續的事鬧得不可開交,可是當著你姥姥和姥爺的面,從來不提及一個字。”
說白了,大舅和老舅的心性不同,但感情還是深厚的,不然的話,怎么會常年地走動?一年見六七次面總是有的。如果生分了,斷不會如此。
老舅死了,沒埋回故鄉的祖墳里。
我想,他是意外死亡,如果有預感,他會做怎樣的決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