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種精于算計的農民,有心計,腦子活。偶然的機會,他離開了土地,到縣城做起了批發生意。他很快致富了,但也很快就學壞了,拋棄了原來的媳婦,和一個他自己認為年輕貌美的女子另外組建了家庭。但是,這個另外組建的家庭并不能持續多長時間,因為他的第二任妻子在利用合法手段獲得了他全部的財產和生意的經營權之后,宣布同他離婚了。
他破產了。
破產的他又回到前妻那里,想求一處留身之地。前妻念及舊情及孩子收留了他,讓他在自己的房子里住下。誰知他卻趁前妻在醫院看病,把前妻的房子抵押了,將所得資金揣入腰包,悄悄溜回農村賭“黑彩”去了。
賭“黑彩”的結果可想而知,不消幾日,他那十幾萬的抵押金,全部被人拿走了。
于是,他從一個破產者轉變為一個逃債者……
他有錢的時候,頗有一點不可一世。兒子學習不好,老師表示擔憂,可是他并不在乎,不但不在乎,還當著兒子的面炫耀:“沒什么大不了的,實在不行,就做個買賣,最不濟,還可以繼承我的家業。”
殊不知,這樣的炫耀是伏筆,其結果往往出人意料。
他的兒子真的按照他安排的道路走了。高中畢業,兒子沒有考上大學,尚無接替生意的能力,于是依照自己的喜好,開了一家新潮的理發店。招兵買馬,張燈結彩,讓一條小街熱鬧了好幾天。理發店招了一個專門給客人洗頭的姑娘,人長得不賴。三說兩說,兒子和人家處上了,很快同居了,很快姑娘懷孕了,很快結婚了。理發店的經營權歸姑娘了,兒子反而成了大工。
按下兒子不表,接著說他。
他有錢的時候,對親戚朋友情薄,像他的大姨子小姨子,有時遇上為難遭災的事,向他伸手,皆被拒絕;也有不拒絕的時候,那一定是高利貸,利息比行情略低一些,已經是最大的人情了。
他被遺棄了,手里的錢自然抵不過難關。他咬牙向親戚朋友張口,可料想,閉門羹吃了不少,就連難聽的話也捎帶著接了,那份滋味兒,只有他自己才能悉心地領會。
過年了,他思來想去,只有一份兒人情還可以一試,那就是他最小的姨妹——前妻最小的妹妹。有一次她去他們家玩,他給她買了一件新衣服,臨走還買了一張汽車票。他站在小姨妹所在的鎮子口,往小姨妹家里打電話,謊稱自己來這里要賬,趕上年關,找不到人,自己也回不去了。
小姨妹能說什么?
他在小姨妹家過年,一住就是十五天。十五天里反復能說的,也就是新衣服和車票的事。他喝了一點兒酒,胸懷了一點兒醉意,舌頭有點兒打卷,肢體語言也不怎么靈光。
他抬起手,比量著,說:“你那時,也就這么高。現在……嘖嘖,時間過得真是太快了。”
小姨妹賠著笑說:“是呀,姐夫那時還給我買了一件新衣服。”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咋能不提呢?長那么大,我好像頭一次穿新衣服呢!”
這樣的話,兩方都覺得尷尬。

為了躲債,也為了能養活自己,他去城里的大醫院當了護工。這是一個隱蔽的場所,一般人是找不到這里來的。他穿梭于各個病房之中,伺候各種各樣的病人,工作勞乏,收入尚可,他以為自己可以攢下一筆錢,然后重新梳理自己的生活。
可是,這該死的“黑彩”讓他如噩夢纏身。每每領到工錢后,他都會情不自禁地走進那個場所,在忽而歡喜、忽而失落中,迅速地輸掉自己身上所有的錢。之后是后悔,是自我的謾罵,是發誓,是賭咒,是絕望后的渴望新生。再之后,是渴望新生的再一次無情的破滅。
那是一個黑夜,他經歷了新的破滅之后回醫院,在醫院的樓梯上,他看見自己的兒子倚在墻角,捧著一個酒瓶子正往嘴里灌酒呢。
看見他,兒子哭了,訴說:“爸,我離婚了,我被她攆出來了。他媽的,她領一個男的回家,那不要臉的告訴我,那男的是她對象……”
他一股怒氣往上沖,但很快又縮回去了。
他奪過兒子手里的酒瓶,猛地喝了一大口,大概喝得急了,鼻涕眼淚出了一大把。
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報應。”
兒子沒聽清,問他:“爸,你說啥?”
他搖搖頭,不再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