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

陰沉沉的天越來越暗，光禿禿的樹枝被朔風吹得嗖嗖作響。樹叢間、草坪上，成群的麻雀嘰嘰喳喳蹦著、啄著，在四處覓食。

“要不趕緊點兒，鳥兒可要挨餓了。”入冬后首場降雪的天氣預報剛發布， 匆匆結束行程的柳董事長，不顧舟車勞頓，就帶著我們幾個隨員，上山為越冬鳥兒投放食物去了。

到達目的地后，熟悉鳥兒習性的他，穿山越嶺，攀巖登壁，仔細選擇每處投放地點。事畢，他竟累得一屁股坐到山坡上，望著蕭瑟的山野，如釋重負地長吁了口氣。

“區區小事，何勞大駕？”在返程的車上，我向柳董事長提出了埋藏已久的疑問。

他側過臉沒有正面回答。旋即，卻聲色凝重地講了一個故事。

從前，魯南山區柳河村有個孩子叫雀兒，他是村東柳老爹的孩子，確切地說，是柳老爹撿來的孩子。

鰥居了大半輩子的柳老爹，晚年靠拾荒為生。那年冬天，起早進城拾荒的他，隱約聽到有嬰兒微弱的哭聲，連忙循聲找過去。在醫院一側的花壇邊，他發現了一個被布裹著的男嬰，抱起來一看，原來是個患先天性唇腭裂的嬰兒。

望著他奄奄一息的樣子，平時見個流浪貓都憐惜的柳老爹，當即揣進懷里抱回了家。

望著哇哇啼哭的嬰兒，柳老爹難為得不知所措。好在鍋里還有熬好的小米粥，他就舀出些米汁兒，口對口地喂了起來。

嬰兒漸漸止住了啼哭，臉上也有了血色。“嘿，這法兒挺管用哩！”頓感輕松的柳老爹樂了。

恰在這時，一只麻雀飛到外邊的窗臺上，好奇地朝屋里張望著。滿心歡喜的柳老爹抬頭看見了那只麻雀，笑嘻嘻地對懷里的嬰兒道：“咦——寶貝蛋兒，你快瞅啊，麻雀也看你來了，對！你就叫雀兒吧，雀兒好養活！”

有了雀兒后，柳老爹便不再外出拾荒，除侍弄門口那片莊稼地外，全身心地照料著雀兒。

等到雀兒滿地跑時，柳老爹覺得能騰出手了，每天早晨喂飽雀兒，交代一番后，再往院子里撒些麩皮，引來鳥兒和雀兒做伴，就又到附近拾荒去了。

一晃幾年過去，長成半大小子的雀兒成了柳老爹的開心果兒。每逢柳老爹空閑時，他就纏住老人講故事。柳老爹講的都是祖輩愛鳥、行善積德的故事，入迷的雀兒就會唱起“麻雀兒，地里滾，叫你的哥哥不買粉……” 或“小喜鵲，尾巴長， 銀白項圈套脖上……”之類的童謠。望著他那副天真活潑的樣子，柳老爹布滿皺紋的臉就笑成了一朵菊花。

那天，照例外出拾荒的柳老爹，直到天黑也沒回來。

雀兒就慌了，沿著柳老爹每天歸來的方向，邊喊邊摸黑一路尋去，終于在村南的溝邊，發現了倒在路邊的柳老爹。

雀兒撕心裂肺的哭聲驚動了村人，大伙兒七手八腳將柳老爹抬回了村里。

在辦妥柳老爹的喪事后，由老支書做主，村里出錢出糧，村民輪流供養雀兒。

依山傍水的柳河村，家家房前屋后的樹上和屋檐下，都筑滿了鳥巢，卻從沒人驚擾搭巢的小鳥，更沒有人傷害鳥兒，村子儼然成了鳥兒棲息的天堂。

從小與鳥兒為伴的雀兒，就像入群的鳥兒，走東家、串西家吃起輪供。雀兒可喜歡鳥兒了，經常到村邊麻地里捉蟲子，丟在樹下喂鳥兒。每逢遇到下雨天，他就會問那些大娘嬸子：“下雨了，鳥兒身上淋濕了怎么辦？” 直到聽人說 “鳥兒有羽毛，不怕淋的”，他才安下心來。

那年夏天，一場暴風驟雨過后，早起上學的雀兒，突然聽見不遠處傳來陣陣哀鳴，原來是一個鳥窩從樹上掉下來了。望著鳥窩內兩只嗷嗷待哺的小喜鵲，雀兒連忙將書包放在一旁，一只手舉著鳥窩，一只手扒著樹干，將鳥巢重新安放到樹杈間。誰料，雀兒在下樹時不慎掉了下來，腿摔骨折了，在老支書家里整整養了三個月。隨后，老支書又多方申請，帶他到市醫院免費做了唇腭裂修復手術。

雀兒也不負眾望，十八歲那年，考取了京城重點大學。臨行前，老支書發動村民，你五元、我十元地為他湊齊了學費和路費；那些大娘嬸子，還連夜為他趕制了新衣服和新被褥。

離家的那天早上，雙眼噙滿淚水的雀兒，望著聚在村頭的鄉親們，不由得跪倒在地上，把頭深深地磕向地面。老支書連忙將他扶起，鄭重地叮囑道：“孩子，是柳河村的百家飯把你養大了，記住無論將來到了哪里，都不能忘了咱們‘崇德向善’的村風啊！”

這么多年過去了，知恩圖報的雀兒，除了定期為柳河村的老人們寄錢寄物、到敬老院和兒童福利院做慈善外，為野外越冬的鳥兒投放食物，便成了他揮之不去的情結。

故事講完，柳董事長已淚眼婆娑，我們的心情也沉重起來。

至此，我終于明白了每年秋末冬初，公司派人收獲企業大院的柿子時，柳董事長為什么總要交代要留些柿子在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