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老五僅僅比我小幾歲,按輩分卻管我叫叔叔。“三叔回來了?”老五這樣問的時候,人就木木地杵在我面前,本能地用手撓著頭,傻呵呵地笑。老五一笑起來,那掉了兩顆門牙的嘴,就顯得格外滑稽。
春夏秋冬,葛老五要么剃著光頭,要么就是好幾個月不理發(fā)。也不怎么洗漱。鄉(xiāng)下人嘛,不干不凈不得病。老輩人都這么說。可誰也沒料到,這不干不凈的老五,居然盤下三間土房,開起了小賣店。小賣店就在父親老宅的屋前,沒有牌子,也時常鎖著門。即使門開著,也不敢保人一定在。老五的媳婦便罵:“就這么個吊兒郎當(dāng)樣,還能開小賣店?!”索性眼不見心不煩,讓老五獨(dú)自折騰。可老五的小賣店卻越開越紅火,一開就是十幾年。
父母健在的時候,我常從縣城回老家,也常去老五的小賣店買東西。一次,老五不在,東西沒買成。父親正在院子里澆蕓豆,說:“老五不在,你去他家里找啊!連瓶醬油也打不回來。”
就去找老五。老五正在家里睡覺,太陽都八竿子高了,還睡。老五起身丟給我一串鑰匙,齜牙笑笑說:“最大的那個是開小賣店的。開門后你把鑰匙放柜臺上就行了,門不用鎖,傍晌我就過去。”說罷,又倒頭睡去。

不料,小賣店門一開,就擁進(jìn)好多人,顧自到貨架上取其所需。柜臺上有一破舊箱子,裝錢用的。村民大都知道物品的價格,自己算賬自己結(jié)——把錢丟進(jìn)箱里,再找出余額。也有沒帶錢的,索性拿起東西走人,并不記賬。我的心越發(fā)不安,就不敢離開,巴望著老五能快點(diǎn)兒到來。
可把老五給盼來了。老五一悠一悠地在街上晃,沖每個人打著招呼,哈欠連天,像是還沒睡醒似的。就有人取笑他,說:“讓老婆折騰下蛋了吧?”老五笑,朗聲回應(yīng)道:“自己的老婆不好好睡一睡,等著留給別人睡?”我無心聽他胡咧咧,忙迎上去:“你怎么才來!好幾個人買東西沒給錢啊,我都給你偷偷記著。有張大福、劉全柱,還有……”老五對我的話不感興趣,一點(diǎn)兒也不感興趣:“他們不愛買一次東西結(jié)一次賬,麻煩。年頭月盡的時候,就一起結(jié)了。”我還是不明白,急切切地說:“可他們也沒記賬啊!”這回輪到老五不明白了,他吃驚地看著我,說:“你們城里人就是怪。啊,誰自己買了多少東西他自己記不住?還用你跟著瞎操心?!”
天,我倒成了咸吃蘿卜淡操心了。至家,我沖著父親喊:“醬油打回來了,老五沒零錢找,錢先欠著。”父親依舊忙活著,麻木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老五沒念過幾年書,為人不奸不猾,蠻憨厚的。令人想象不到的是,憨憨的老五居然也能揮刀砍人。是秋末冬初的一天,老五去城里進(jìn)貨,遇上了三個劫匪。為首的攔住老五:“錢和東西留下,不然要你的狗頭!”一把砍刀,就橫在了老五的面前。老五齜牙一笑,伸過頭去,說:“來吧兄弟,你下手準(zhǔn)點(diǎn)兒,一刀要命!”那人一愣,沒等醒過神來,刀已被老五奪去:“奶奶的,你不砍死我,我就砍死你!”老五迅即揮刀劈去。三個劫匪大驚失色,不約而同地抱頭鼠竄。
每當(dāng)談及此事,村支書總要感慨一番:“熊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老五是個遇事可以舍命的人,即使劫匪也奈何不得啊!”
老五便成了村人心目中的英雄。只是這英雄,常挨一個瘋女人的打。瘋女人長得像豆芽,總愛穿一件醫(yī)生穿的白大褂。“豆芽”每每遇見老五,都要用手中的木棍,擊打他的頭。老五從不躲閃。“豆芽”打一下,老五就眨巴一下眼。
“你再敢不敢搞破鞋了?敢不敢了?”“豆芽”邊打邊問,下手越發(fā)狠了。
“不敢了,我不敢了。”老五低頭認(rèn)罪。
餓了,“豆芽”就去老五的小賣店尋吃的。面包、餅干什么的,伸手就拿,吃得一塌糊涂。老五遞上一瓶水,說:“慢點(diǎn)兒,別噎著。”“豆芽”接過水,冷不丁朝老五臉上吐了一口:“破鞋精!”老五擦著滿臉的污物,無奈地又齜牙一笑。
“豆芽”是誤把葛老五當(dāng)成丈夫了。“豆芽”的丈夫是鄉(xiāng)衛(wèi)生院的醫(yī)生,幾年前跟一個女護(hù)士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