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碗

正月初十，天不亮，春英就起了床。老公問：“不多睡一會兒？”

春英說：“我睡不著。”

老公勸：“樓下有二萬他們安排，不用你操心。今天是你生日，你盡管休息?！?/p>

女兒也醒了，大聲喊：“媽，過來一下?！?/p>

女兒給媽買了生日禮物，一件淺灰色的羽絨服、一對翡翠色的玉手鐲。

春英苦著臉：“買這些名貴的東西干啥？莊稼人受不了好，純粹是浪費，手鐲一碰就碎了?！?/p>

“媽以后什么活兒也不用干，穿好，吃好，耍好?！迸畠赫f著硬把羽絨服套在春英身上，戴上玉手鐲，拍手道，“我媽今天這身打扮，看上去年輕十歲，客人準蹺大拇指。”

春英不語，輕輕下樓，徑直來到門外院壩。院壩里燈火通明，一大幫廚子早到了，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院壩邊用磚壘了兩臺爐灶，轟隆隆燃得旺。鄉下人流行辦壩壩席，一條龍服務。廚子們不敢怠慢，要保證中午十二點鐘準時開席。

二萬湊過來：“媽，生日快樂?！?/p>

春英笑笑：“快樂。謝謝?！彪S后拎起掃帚掃院壩，嘴里喋喋不休：“年輕人做事不踏實，等會兒客人到了，臟兮兮的像啥話？”

二萬急忙搶過掃帚：“媽，讓我來，今天你該享享清福?！?/p>

春英不動聲色地嘆一口氣，然后吩咐二萬在大門左側擺一張桌，把煙和壽碗抱出來，堆在桌子后面的空地上。當地風俗，辦生日要隨禮，不論多少，禮金到，都能得到一盒煙或者一條毛巾。春英家大方，預訂了壽碗，不過燒壽碗是有講究的，要年滿六十歲的人才有資格。

壽碗很大氣，純白色的瓷碗，又大又圓，能照出人影兒，每只碗都裝在一個繡有“壽”字的紅布袋內，喜氣十足。

春英滿臉喜色，捧著一只壽碗仔細端詳，她的臉蛋兒映在碗壁上直晃動，晃動到從前——

那時春英二十歲出頭兒，剛結婚，婆家弟兄多，缺吃缺穿，住的地兒窄，沒多久就分了家。春英和老公商量，貸款修房，不請工匠，自己修。搬磚、拉石子、挑沙、扛水泥，甚至抬石頭，都是兩口子一起干。半年后，兩間平房修成，算下來，節省了一半的花銷，都夸春英會精打細算，是塊持家的好料。

第二年，春英生下女兒。剛坐完月子，她就叫老公出去打工，她把家里所有的擔子都攬在肩上，犁田打耙、鏟草鋤地、拋糧下種、喂豬煮飯、洗衣帶孩子……她那單薄的身子轉得像陀螺，臉曬得又黑又瘦，種出的莊稼不比任何人差。

超生二萬那次，罰款兩萬。春英清楚地記得，值現在好多錢，所以兒子小名二萬。為了還債，他們把別人不種的地都種上糧食和蔬菜，起早摸黑，沒一刻閑著。收割季節，為了搶時間，有時半夜就隨老公一起下田割谷，困極了，靠在田背坎就能睡著。許多人說他們是牛蛋孵出來的呢！

誰知道那么艱苦的環境，他們卻培養出兩個大學生。兩個孩子畢業后找到了穩定的工作，先后成家立業，在大城市里有車有房。兒女們勸父母到城里一起生活，春英不愿意，說自己的樓房修得亮堂堂的，院壩平整寬敞，住著舒服；農村空氣又好，種點兒綠色食品吃著放心。

明眼人知道，春英是舍不得丟下土地。再者，春英精打細算慣了，舍不得花錢。就像這次辦生日，春英先前不同意，全家人苦口婆心地勸，包括老公也一反常態，主動給她做思想工作。老公說：“就配合一次吧，你嫁過來，我還從沒給你辦過生日呢。你今年都滿六十歲了……”老公央求得流了眼淚。

春英也流了眼淚，是捧著壽碗流的。又大又深的壽碗，裝滿了春英六十年的酸甜苦辣，記載了這輩子的滄桑，結晶成一只潔白無瑕的器皿，光彩奪目，她春英咋不激動呢！

早飯后，太陽慢慢探出頭，天空一下子明亮起來，都說，天公作美。春節期間年味兒濃，忙碌了一年的人們難得悠閑，早計劃著走親訪友。春英的人緣好，親朋好友、左鄰右舍、村里村外的人成群結隊趕來道賀，一時笑語喧嘩，喜氣盈門。

客人們捧著精美的壽碗，一邊把玩欣賞，一邊贊不絕口：“恭喜恭喜！春英，雙喜臨門喲?！?/p>

春英連聲感謝，笑得合不攏嘴。那種笑，發自內心，很滿足，很陶醉，好像有無盡的喜悅。家人幾次勸她上樓休息，都被她拒絕了。

三叔公也趕來了。三叔公八十多歲，精神飽滿，耳聰目明。他捧著壽碗，仔細打量碗壁上印著的兩行字：姜春英六十大壽紀念……三叔公喃喃自語：“六十能算大壽嗎？”

三叔公不但輩分高，還是喝過墨水的人。他無意念叨，卻讓旁邊的春英聽得真切。她慌忙抓過一只壽碗，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兩行字，臉色漸漸地變得鐵青。忽然，她的身子向一側倒去……

滿堂嘩然。

慌亂中，家人把春英攙扶上樓，平躺在床上。二萬跪在床前，泣不成聲：“媽，你千萬別放心里去，三叔公是無意的。等你滿七十歲，我們給你燒更大更好的壽碗?！?/p>

女兒說：“等媽媽滿八十歲，我們接你到城里吃大餐。”

老公切了一盤蛋糕遞到春英嘴邊，哽咽道：“生日快樂！”

春英沒胃口，雙眼半睜半閉，嘆了口氣。

春英患的是胃癌。鄉下殘留一種惡習：未滿六十歲的人死了遭人唾罵“短命鬼”。家人擔心她過不了這道坎兒，趁春節期間人多，專門定做了壽碗，提前給她辦生日，據說能夠沖喜，驅走病魔。再者，做了花甲酒宴，就算老人了，死后名字也有資格供上家龕。

春英的生日不是今天，是炎熱的六月，還差整整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