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爾很久以前是個孩子。
不知怎的,有一天他眨巴了一下眼睛,就像是開啟了電源開關那樣,再也停不下來。
蘇格爾很害怕,他對著鏡子揣測了很久,又在靜寂的夜里躺在床上默默對著黑暗努力了很久,試著想讓自己停下來,可他的眼睛就像是故意和他作對那樣,經過他堅持不懈的努力,眼睛眨巴得反而更頻繁了。
最先發現異常的自然是他的媽媽。他的媽媽是個時常抿著嘴的數學教師,大概因為經常抿著嘴,許多話在出口處受到了阻撓返了回去。所以,他媽媽最愛做的事情不是說話而是動不動就伸手拎住不聽話的男生交頭接耳的男生回答不出問題的男生沒有剪指甲的男生交不上作業的男生,甚至是在課堂上哧哧發笑愛吸溜鼻涕的男生——對,拎著他們的耳朵,將他們拎出教室去。
時間長了,不知不覺地,他媽媽將這樣的“愛好”延伸到了自己家里。
當然,承受人有時是蘇格爾有時還是蘇格爾。蘇格爾多么希望媽媽有時會拎妹妹的耳朵啊,但是非常遺憾,竟然一次也沒有過。就是妹妹將蘇格爾的藍墨水打翻灑了一地,也沒有。
全家人一起吃飯的早上,小蘇格爾三歲的妹妹突然咯咯咯地笑得再也停不下來。媽媽順著妹妹的視線望過去——
“嗨,蘇格爾,你又在干什么?快點兒吃飯。”媽媽溫柔地望著蘇格爾輕輕地說。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已經熊熊燃燒的內心,只在表面呈現出一派“天下太平,春暖花開”的景象。

當然,如果你足夠細心,便會明白媽媽們在早上是最會控制自己的情緒的。
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秘密。就像是全世界的媽媽們私下開會約定好了那樣,她們從不會在大早上輕易發火。當然,你也許會碰到沒開過會的媽媽,或者是開會遲到開會時并沒有認真聽的媽媽,她們的貫徹當然就不會很徹底很到位。
所以那天蘇格爾的媽媽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只是輕輕地命令道:“嗨,蘇格爾,別調皮了,趕緊吃完飯上學去,就快要遲到了。”
蘇格爾多么想在媽媽說完后,自己正在眨巴的眼睛就會立即停下來啊。他當即開始為之努力,和自己的眼睛做斗爭,遺憾的是爭來爭去很顯然蘇格爾輸了。愛拎耳朵的媽媽當然不知道蘇格爾的任何“搏斗”,她只看到蘇格爾的眼睛眨巴得愈加厲害。于是蘇格爾那天除了被媽媽拎耳朵,他還挨了媽媽狠狠的一頓揍。當然,媽媽畢竟是“開過會”的,所以后來她揚起的巴掌終于停了下來,當然最最重要的是蘇格爾哭泣的時候不再眨巴眼睛了。
不知道是不是蘇格爾也明白了這些,或者是蘇格爾的眼睛明白了這些,每當媽媽逼得急了命令他停止眨巴眼睛時,蘇格爾就會流出眼淚來。久了,就像是條件反射,媽媽的巴掌剛剛揚起,蘇格爾的眼淚就立即奔跑出來,所以有人叫蘇格爾“愛眨巴眼睛的男孩”,也有人叫他“愛哭泣的男孩”。
可是,沒有人知道蘇格爾很悲傷。
因為他的人生就這樣被這兩件不起眼的小事給占領了。
每天,蘇格爾只要睜開眼睛,他不是在眨眼睛就是在流眼淚。
盡管是這樣,蘇格爾還是慢慢地長大了。而蘇格爾的媽媽也早已不會因為蘇格爾眨巴眼睛而動手打他了,那是因為蘇格爾的媽媽早已從醫生那里弄明白了:那不是蘇格爾的故意,而是一種疾病。
這可真是叫人掩蓋不住的尷尬啊。蘇格爾在經歷了幾次相親失敗后,再也不肯去和任何姑娘相親了。他眨巴著眼睛走在街上,若無其事地抖落掉周圍那些詫異的嘲笑的不解的目光,就像是揮揮手趕走繞著自己飛想咬自己一口的蚊子那樣。
是的,就像是蘇格爾先生于不知不覺中自身就攜帶了滅害靈。
對了,忘記交代蘇格爾的職業了,他是一名花匠,在園林局所屬的任何一個花圃基地都藏過他略顯佝僂的身影,盡管他今年才不過三十八歲。工作之余的蘇格爾養了兩只殘疾的貓和一只流浪過來不肯走的狗,他們四個每天和平共處,誰也沒有嫌棄過誰。
晚飯后的七八點鐘,蘇格爾會打開抽匣取出他鐘愛的口琴來吹幾首曲子,這是他每天最愜意的時刻。當然,蘇格爾最愛的就是那首俄羅斯名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每當悠揚的琴聲翻墻而過,隔壁新搬來的那位盲人姑娘就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倚墻而立一動不動。直到一曲又一曲的琴聲終止,姑娘才會從凝固狀態融化開來。
傍晚時,落了一場秋雨。雨停后,琴聲又響起來了。
姑娘靜靜地聽著聽著,驀然站起了身。她急切地叩響隔壁的門環時,蘇格爾正在喂他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