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熱

人走茶涼，因了一部現代京劇，便成了許多人愛掛在嘴巴上的調侃，里面含了許多的譏嘲與無奈。其實，人走茶涼，是自然法則，不可抗拒。想不涼，那得另想辦法，比如再加溫，比如加厚保溫層。但不管保溫層加多厚，茶水遲早要涼的。

俞老原是省戲劇研究所的主任，多年前，不光寫過兩部頗有影響的話劇，還在幾部電視劇里客串過也算有些影響的角色。而且，讓他始料未及的是，本不過是圖玩求樂的票友角色反倒比他的主業編劇影響還大。省里的電視藝術家協會改選時，他就被選成了主席。當然，主席只是旗幟，撐著這面旗迎風招展的旗桿子另有人物，那個職務叫秘書長。

這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今，俞老已退休二十來年，記得他的人已日漸減少。有時，省城里的有些協會搞活動，也會把他請去，還要把他拉上主席臺。他知道，這只是發揮余熱之一種，誰也拉不住歲月的手，多鼓勵，少干涉，別倚老賣老討人嫌就是了。

前些天，俞老突然接到小竇的電話，客套之后，小竇說寶馬車馬上就到樓下，接俞老去北口市走一走。北口那邊有三位作者，合作了一部電視劇，想請俞老把把關。俞老說：“眼下的電視劇都是大部頭，動輒幾十集，我又沒看過，把個什么關？”小竇說：“關鍵是，這部劇里有個人物，我看俞老演最合適，你先早期介入嘛?！边@話俞老愛聽，立時來了精神。他已有十多年沒上過戲了，尤其是時下的電視劇，聽說演員的酬金都不菲。他又說：“這一去，總得幾天吧。我帶上兩件換洗的衣服，再跟內當家告個假?！毙「]哈哈笑，說：“要快呀，寶馬馬上就到?！?/p>

小竇是位女士，當年俞老當那面旗時，她就是那根旗桿。按規定，秘書長本可干到六十歲，可到了五十五，她就堅決退休了。后來人們才知道，走出省文聯的門，她立刻跨進了一家成立不久的影視公司，還當上了總經理，薪酬遠比當旗桿多得多，況且退休金仍可照拿不誤。這幾年，憑借當秘書長時結交的編導演藝界人脈，那家影視公司搞得也算有些聲色，拍了幾部影視劇，雖沒產生多大的轟動，但也都播出了，竇總經理的游說市場的才能不可小覷。

汽車風馳電掣，在高速公路上一路北行。俞老說：“趁這工夫，把本子給我翻翻？”早已不年輕的小竇說：“在汽車上看東西，最容易暈車?！庇崂嫌终f：“那你先簡單給我說說。”小竇答：“不急，時間充裕著呢。”

兩小時后，寶馬車停在北口市內繁鬧處的一個路口，車外迎立著兩男一女三個人。俞老只依稀地認識當首的那位漢子，好像叫李什么嶼，原來是北口劇目室的，開會時見過。俞老下車，遠遠地伸出手去，那李某相握前竟陡然一驚，忙把手在衣襟上使勁擦了擦，說：“不知俞老前輩大駕光臨，失敬失敬?！庇崂闲φf：“沒想當年的小李，現在也是大李了，最好還不要讓人喊老李?！崩钅炒笮^，扭頭問：“竇總，已是中午了，是安排俞老先休息，還是吃飯？”小竇說：“我知道俞老早餐常是兩片面包一杯牛奶，這時候肯定餓了，那就邊吃邊聊吧?！崩钅痴f：“也不知俞老想吃什么。”小竇說：“俞老愛吃火鍋，方便吧？”李某忙點頭：“方便，前面不遠就是東來順。”

眾人坐進包房，李某陪著俞老、竇總寒暄，另兩位主人則忙著喊服務員安排火鍋宴上的種種。葷的素的很快擺放齊整，紫銅火鍋里也翻滾起了浪花。小竇對李某說：“那就讓俞老他們慢用，咱倆另找個地方聊，可好？”李某對另兩位示意，小竇也對兼著助理職務的女司機說：“照顧好俞老，我們去去就來。”

主人敬酒，開始涮鍋，氣氛和火鍋一樣熱烈，話題南朝北國，不忘回顧一下俞老當年的光輝業績。俞老見縫插針，問道：“你們眼下在搞什么劇？”女助理說：“俞老不知道嗎？不是說您一直關心這部劇，還想出演一個角色嗎？”另一男士也想說什么，卻被女助理用別的話題岔開了。

足有兩個多小時，小竇和李某才回來。李某的臉色不大好，進屋就抓桌上的白酒杯，一飲而盡，足有二兩，放杯也很重，砰地一蹾，驚得眾人面面相覷。小竇佯裝未見，和女助理扶起俞老，說：“俞老，咱們去休息吧?！庇崂蠁枺骸笆虑檎勍炅?？”小竇說：“等會兒我慢慢跟你說。”

俞老被扶上寶馬，汽車就開走了，也沒見幾位主人跟出來。俞老有了幾分酒意，加之正是每天雷打不動的午睡時間，所以坐進車里就躺在后座甜甜地打起了鼾，被女助理叫醒時已到了高速路上的服務區，問他可去方便。俞老下車時，見小竇正站在不遠處打手機。小竇說：“一切還算順利，主要是訂金追回來了，已打入咱們的賬號。辦法是咱們早商量好的，果然立竿見影。行了，等方便時我再詳細跟您匯報……”

那一夜，俞老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想的都是白天的事。既是訂金，還能收回去嗎？小竇為什么非把他拉了去？小竇在跟誰打電話，他們想的是什么辦法？不會就是為了悔約收訂金的事吧？老伴兒看他不住地折騰，自是要問，俞老便如此這般，把白天的事說了。老伴兒翻身而起，恨道：“這個竇妖精，誰都敢耍呀！你不會忘了《狐假虎威》的故事吧，老俞頭就是那頭傻老虎，姓竇的就是狡猾的狐貍，這還有什么好琢磨的？”俞老如雷轟頂，也坐了起來，說：“這可不行，我明天就去問問她！”老伴兒說：“拉倒吧，不過是一頓火鍋，就把你涮成這樣，往后，還是少搭理這些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