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先生就是先生。

先生駐足河岸的那一刻，鄉村寧靜的夜空，突然回蕩起鞭炮的炸響。紅紙碎片兒，如雪花飄落在先生光亮的腦門上。先生是坐船來的。里下河地區水網縱橫，河道密布，趕集出行、紅白喜事或者迎來送往，常以船代步。先生來時的年月，船只依然盛行，村支書為先生安排的船，別具一格。四個弄船人、一個鼓手、一把嗩吶，依照新嫁娘的規制，船頭飄懸兩盞紅紅的大燈籠，這是鄉村最隆重的禮儀。先生必須享有這種禮遇。在先生之前，不曾有過先生，先生是最先的先生。以前沒有，以后也不曾再有，先生是唯一的先生。先生以后，能被尊稱為“先生”的都不生活在鄉村，他們在都市的繁華里。對先生，年輕人有一種陌生感，在電影或者電視上曾有過耳聞，他們不習慣，視之為古董與迂腐。敬仰先生的人，不以為意，淡然一笑，他們依然堅稱先生為“先生”，從不曾改口。

有兩種情況稱作先生，一是教書先生，一是醫生先生。從前鄉村不重視教育，“臭老九”說的是教書先生；吃五谷雜糧，小病小災是常有的事，鄉村缺醫少藥，醫生先生格外珍貴與重要。先生是正規的醫生先生。先生學的不是全科，但先生做的是內科、外科、兒科、婦科、中西醫全科的工作。先生出診從不耽擱，背起藥箱便走，不計白天黑夜、刮風下雨、路遠地滑，弄船人常駕船來去接送先生。先生曾經也很年輕、帥氣，起初的先生說話做事，有時會有孩子般的靦腆。先生把聽診器貼在女人軟軟的胸房上，會有與他職業不相稱的顫抖。老支書覺得先生應該結婚成家，便在鄉村物色適合先生的姑娘。姑娘們沒有不愿意的，可先生每次都搖搖頭。先生已有心愛的姑娘。四月里，她從城里來，打著油紙傘，從開滿油菜花的田埂上款款走過。

先生很少為孕婦助產。生娃大多是接生婆的事情，接生婆束手無策時，就去請先生。先生戴上手套，很有章法的手感瞬間會讓產婦變得安靜，她們知道這是草根與科班的差距。先生愛讀著名作家汪曾祺的書，對名篇《陳小手》印象深刻。在新生兒落地的那一刻，先生有個潛意識的習慣，總會扭過頭去看看身后。先生知道這家女人不是姨太太，男人不是舊政府的團長，不會有短槍或長槍，但先生擔心會有木榔頭在腦后晃動。先生沒有遇到過類似的威脅。先生摸了、看了女人，她們的男人反而很感激先生，端上熱騰騰的水，讓先生的手洗了又洗，然后，送上扎有紅線繩的新毛巾，這是感謝先生的，先生得笑納。這是蘇東地區莊戶人家純樸的習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鄉村里也有糊涂的莊稼人，常以劇毒農藥為自殺手段。遇見多了，先生有不同尋常的急救方法。洗胃、排毒、解毒這是通常的做法，這里面也有大學問。藥下多了，會出現二次中毒；少了，達不到效果，會誤過最佳施救時間。多與少，分毫之間，不好言傳。先生總是說，這需要用心去悟。全身換血方案是先生的獨門絕技，但費用高，風險大。鎮醫院在先生去以前，從不曾用過，第一個引進這種醫療技術的是先生。不是重癥患者，不是有些家底的，先生一般不用。右腕排血，左腕輸血，看似簡單，這里頭有講究。血型匹配、左輸右排、輸與排的平衡點，等等，這都是重點難點，先生總是能拿捏把控得很精準，從不曾失手過。先生未結婚時，就有了三五個干兒女——被先生救過的人家，沒有比結親更好的感恩方式。也有假意自殺的，先生出手便知。先生很生氣，雖生氣，卻不會揭穿真相，而且醫治的環節，先生一個也不會省略。不同的是，先生會用最苦的楝根湯灌胃，會用特號鋼針扎人中穴位。在一聲撕裂般痛苦的尖叫里，假意自殺者懂得了先生想表達的一切。

先生醫術高超，說生能生，說死便死。先生從不輕易說“死”字。先生書房里堆滿了“華佗再世，妙手回春”之類的錦旗，先生從不懸掛張揚，名聲卻不脛而走。在里下河地區，先生是廣為傳頌的一方名醫。從醫是高收入職業，與先生一個時代的先生們，大多身家數百萬，先生依然過著清貧的生活。先生樂善好施，憑良心做事，不虛開藥物，不拿藥販子的回扣。先生開藥只用對的，不開貴的。先生離休后，有多家醫院送來聘書，出價也高，先生從不抬眼看。先生只在上崗古鎮醫院坐診。先生一直坐診到七十有五，院方仍執意留用，先生未允諾。每周，先生只坐診三個上午班。先生坐診的日子，門庭若市。

先生好下象棋。知道的人都愿意陪先生殺個三兩局。陪先生下棋是假，借機詢醫問藥是真。先生棋藝也好，對手注意力不集中，先生便能很輕松地取勝。先生贏棋時有個習慣，會把棋子舉過頭頂，然后慢慢落棋，有時說話，有時不說話，說只說一句——您老死定了！

是不是一語雙關，不知道。

真有這樣的情形，話音剛落，坐先生對面的棋手，突然癱倒在棋臺上，口吐白沫，拼盡全力拖先生的手，從嘴角擠出半句話——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