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是小年下午到的家,門開著,爹卻不在。春生在屋里屋外轉了十多分鐘,爹才滿頭大汗地進了屋,見了春生搓搓手說:“平安回來就好!我在你趙嬸家做豆腐,那兒離不開人,我這立馬還得回去。晚飯你就自己做吧。”不等春生回話,爹已經小跑著出了院子。春生看著爹的背影笑了笑,心里說,這哪像個快六十的人啊!
春生忙活到天黑,做了四五個菜,還打開了一瓶自己從城里帶回的好酒。可等了一個多小時,還不見爹回來,便到村東的趙嬸家去找。
以前進了臘月,村子里家家都要做豆腐,留著過年期間吃。春生家一般在小年前后做,工具是借用鳳喜的。鳳喜是趙嬸的男人,他家開著豆腐坊。霧氣騰騰的灶屋里,爹娘忙著濾漿、擠紗包,春生則在鍋旁使勁地拉著風箱。待吃到娘撒了蔥花和香油的水豆腐,他渾身的酸累仿佛都沒了,拉起風箱也越來越有力。
轉眼間,娘已經去世五年了,鳳喜也沒了十多年。想到娘,春生的眼睛濕了,日子一天天好了,娘要是活著該有多好呀!
春生到了趙嬸家門口,剛想進屋,里面突然傳來了爹和趙嬸的說話聲。仔細聽了聽,不像是在做豆腐,春生便透過門上的一條小縫往里看,見爹正坐在鍋臺邊的一個小板凳上吃餃子。
鍋臺上,擺著一大盤冒著熱氣的餃子、一盤拌好的豆腐和一壺酒。爹吃幾個餃子或一口拌豆腐,便喝一口酒,趙嬸則在一旁挑簸箕里的豆子。
趙嬸說:“吃完趕緊回家去吧,別讓春生等急了。”
爹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說:“不急,春生那孩子懂事著呢!”

春生臉一紅,忙輕著腳往家走,邊走邊想,還不到一年,爹咋這樣了?都多大歲數了,還跟個寡婦走這么近,這不得讓村里的人把大牙笑掉啊!回到家,他端出熱在鍋里的飯菜,悶頭吃了起來,吃了幾口便吃不下去了,賭氣般地倒了一大杯酒,一口就喝了下去,嗆得鼻涕眼淚直流,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躺到炕上,春生卻怎么也睡不著,眼看快九點了,爹才回來。
春生問:“爹,吃了沒?”
爹說:“吃了,在你趙嬸家吃的餃子。”
春生問:“那餃子好吃不?”
爹說:“好吃,是白菜豬肉餡兒的。”
春生問:“有我娘包的好吃沒?”
爹愣了,剛脫了一半的鞋撲通掉到了地上。
春生說:“娘走了五年了,我明天想去給她上個墳。”
爹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年前做豆腐的多,都壓一塊了,我實在是沒時間啊!”
春生不說話了,爹也不說話了。外面的風吹得窗框上掛的干辣椒嘩啦嘩啦響。
第二天,爹很早就起來了,吃過飯,說了聲“飯熱在鍋里,我上你趙嬸家去了”便走了。
春生也馬上爬起來,跑到山上娘的墳前,默默地流了一陣子淚。回來后,春生枯坐在炕上,爹、娘和趙嬸的身影在腦袋里不停地晃來晃去,直到阿菊敲門時他才醒過神來。
春生和阿菊從小學到初中始終是同學,來往雖不算太多,但彼此間早都有了好感,只差捅破最后的那層窗戶紙了。
春生見阿菊手里端著一碗撒著蔥花和香油的水豆腐,一下子樂了,連手都沒洗,一邊看著阿菊一邊往嘴里扒拉,邊吃邊說:“你家做的水豆腐真好吃。”
阿菊說:“這是你爹做的,趙嬸特意讓我送過來。”
春生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阿菊說:“現在全村只有趙嬸家做豆腐,誰家想做,拿豆子換或用錢買都行,這樣多方便啊!”
春生撇了撇嘴說:“我爹和趙嬸成天攪在一起也方便,可我的臉往哪兒擱?”
阿菊撲哧地樂了:“虧你還在城里打工呢,腦瓜咋還這么封建?”
“封建?”春生撓了撓頭問,“你說我爹這么大歲數了,還能找個老伴兒?”
阿菊說:“你爹才多大,不到六十吧?老金都快七十了,還找了年歲差不多的王木匠媳婦,兩人的日子不也過得好好的?”
春生問:“就老金那顫顫巍巍的身體,咋也……”
“也啥?現在精神多了。兒女不在身邊,老人間咋也能有個照應。”阿菊說,“你都不知道,開春時你爹干活時不小心傷了腿,要不是趙嬸照顧,你還打個屁工。”
“啊?”春生睜大了眼睛,“這事,我爹咋沒跟我說呀!”
“跟你說,你不得趕回來呀!”阿菊說,“你覺得在外面打工挺苦,可你知道家里的爹媽有多辛苦嗎?”說著說著,阿菊竟然流出了眼淚。
春生有些手足無措,頓了頓,一把抱住了阿菊。
“討厭!”阿菊用力推開春生說,“我要上趙嬸家取豆腐去,你去不去?”
“去。”春生說得很干脆。
到了趙嬸家,春生沖著正在板槽上撤木板的爹不自然地笑了笑,對正拉風箱的趙嬸說:“讓我來吧。”話一出口,臉已紅得有些發燙了。
年三十晚上,春生做了一桌子菜。爹說:“現在地里活兒少,也掙不了啥錢,趁我身體還行,我想開個豆腐坊。”
春生說:“那活兒累,你一個人也干不了啊!”
爹嘆了口氣,兀自抿了口酒。
春生說:“爹,這大過年的,咱爺兒倆喝多沒勁兒,還是把你那個合伙人請過來,咱們一起好好過個年!”
爹抬眼看了春生一會兒,嘿嘿笑了起來。
春生是立春那天走的,他腳上穿著阿菊織的毛襪,感覺全身都暖和。車子走了很遠,他仍看見爹和趙嬸,還有他們身邊穿紅衣服的阿菊在不停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