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哥不單姓高,長得也高,足有一米九。因為長年開車,曬得黑,單位集體合影他從來都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央,雙手交叉于丹田,堆出一臉笑,高出左右兩邊人一大截兒,跟鐵塔似的。攝影師端著相機遮住一只眼睛,保持半蹲的姿勢一動不動:“哎好,領導坐直一點兒,好,穿紅衣服的再往里站一站,準備好……一、二、三——”在攝影師即將喊“茄子”之時,“前妻——”高哥的聲音一冒出來,大伙兒都跟著笑,之前準備好的表情作廢了。
我捏著照片的一角,摘下眼鏡看,又將它拉遠一些仔細辨別,還是無法確認這是哪一年在哪里拍的。是夏天,光線充足,每個人的臉上灑滿柔光,衣服顏色也鮮亮,我穿著一條紅底雜花的棉布長裙,甩出兩條壯實的胳膊。旁邊坐著六六,六六穿著一條水綠色的長裙,耳朵上別著一朵雞蛋花。想起來了,1999年夏天,單位去海南旅游。
六六跟我同歲,那年剛分來,比我晚一年。她私底下問我:“高哥比我爸還大一歲呢,咱們為什么不叫他高叔呢?”我說:“這你就不懂了吧,你看那些港臺明星,謝賢都快七十了,還叫‘四哥’呢。”六六點點頭:“明白了,就是道兒上的人都得叫哥,不能叫叔是吧?”我說:“對,也不能叫大爺!”我倆擠在同一個辦公桌前竊笑作一團。
我們單位很老,員工不多,工作清閑,收入微薄,同事之間沒什么利益之爭,這么多年處下來有了幾分親戚的意思。高哥的辦公室在綜合科,領導用車他就不在;領導在單位,他就挨個兒辦公室溜達。高哥溜達是有次序的,先去年輕女同事的辦公室,再去歲數大的女同事辦公室,最后再去男同事的辦公室混煙抽。
辦公室還按性別和年齡分嗎?是這樣的,我們單位在文聯的老樓辦公,領導和主任有自己的辦公室,我們幾個后招進來的年輕人在兩個辦公室,按進來的先后順序落座,男女也就剛好分開了。

高哥第一個來的辦公室里就有我和六六,我們總是不經意地一抬頭,發現又高又黑的高哥倚在門口,也不知他站了多久。往往是這樣的,我或者六六說:“高哥你嚇我一跳!”他不緊不慢地笑著說:“上班時間不興化妝。”“我們也沒化妝呀!”“沒化妝就更不行了,多影響單位形象啊!”夏天特別熱的時候,辦公室里沒有空調,一盞老舊的臺式風扇上班轉到下班,還是熱。高哥從外面回來,提著一兜冰糕急匆匆走進我們辦公室,生怕化了。他敞開袋子往桌上一攤,只動動口型說:“你、倆、先、挑。”我跟六六相視一笑,從各種口味的冰糕里挑選自己喜歡的,也動動口型說:“謝、謝、高、哥!”高哥再拎著塑料兜去往別的科室。
我們單位一年有兩次集體活動。一次是春游,萬物復蘇,春林初盛,高哥帶著另外兩個年輕的男同事提前一天抵達活動地點,在枝頭、草叢、石塊下藏好“寶”,也就是寫有優盤、鼠標、耳機等辦公用品字樣的便箋條。第二天,抵達活動地點,從車上卸下食物和獎品,“尋寶”活動就開始了。我跟六六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眼見著別人舉著便箋條跳起來歡呼,我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心越急眼越粗。這時,高哥就會慢悠悠地從我倆身邊經過,咳嗽一聲,朝某個樹枝望去。我跟六六按捺著心中狂喜,循著高哥的目光走向那枝頭,一人將枝條拉低,另一人尋找,果然在一個小枝丫處夾著一張折成指甲大小的便箋條。
后來每一年的春游,我跟六六都不急不躁,信步于林間花草叢中,循著高哥的目光指引,將藏于樹枝高處的寶一一收入囊中。也曾問過高哥:“你怎么不去尋寶?”高哥說:“嗨!我找什么,我要找都不如昨天就把紙條揣兜里了多省事兒!這都是哄你們這幫小孩兒玩的!”
另外一次是旅游。坐火車,少則半天,多則幾天。每到一站,男同事下車抽煙,高哥就站在月臺上敲我跟六六緊臨的車窗,一臉焦急地說:“都到站了你倆怎么還不下車呢!”列車再次啟動時,高哥慢悠悠地踱到我們座位邊上:“坐火車不興化妝!”“我們也沒化妝啊!”“沒化妝更不行了,出門多影響單位形象啊!”
列車駛過山山水水,車上的同事們聚在一起打牌、看書、喝小酒,或望著窗外綠油油的田野發呆。那樣愜意的日子已被我存在春游尋寶得來的優盤里束之高閣了。越來越不喜歡拍照,今年的照片相較去年一日千里,更早的則是判若兩人。
六六說:“年前咱們再去看看高哥吧。”我說好。六六說:“大夫不讓他抽煙喝酒,咱們拿點兒錢吧。”我說:“好,怎么都行。”我穿上大衣,收拾好準備出門,推開門走出去的一刻,我停住了,鞋也沒換直接轉身走到客廳的茶幾跟前,拉開抽屜,拿出一盒長白山、一個打火機,裝進包里。等我們進了病房,六六會像往常一樣看著高哥,用目光引領著他望向我的包,問他:“怎么不去尋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