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趟慢車,只在小鎮(zhèn)點一個頓號就奔赴更遠的遠方。夜已深,在頓號處下車的只有植子一人。植子只身站在月臺上,行李箱溫順地立在腳邊。火車在她身后緩緩起行,有風,卷起細碎的雪鉆入她后脖領(lǐng)。
不知怎的,植子想起了五歲那年的一張合影,就在前面的花壇。父母坐在花壇的水泥臺面上,她站在父母中間,雙手合并于胸前,捏著一朵小花。她拉著行李箱再次來到花壇跟前,很感謝這個小站,數(shù)年過去了,重新鋪了路面,栽種了花樹,翻修了花壇,花壇的位置和形狀卻沒有變。
就到2017年了嗎?植子并不覺得有什么明顯的界限。唯一值得紀念的是新年第一天,他們吵了一架,在異國的小旅館里。旅行團結(jié)束一天的行程回到住處,一個在船上幫植子拍了照片的男人走過來問她:“照片都收到了吧?”當著男生的面。植子說:“收到了啊,我也把你的發(fā)過去了,還是原圖呢!”

旅館的房間實在小,兩張狹窄的單人床,像車廂里并排的下鋪。洗手間也小,除了還算溫暖干凈,久居怕是會得幽閉恐懼癥。植子從洗手間出來,男生躺在床上指著植子一直響著消息提示音的手機說:“拿過來給我看一下。”
植子忽然有些心虛,拿起手機點開消息,是在船上幫她拍照的男人。真夠明目張膽的,明知道她有男伴同行,還在問她:“今天累了吧?睡了嗎?明天多穿點兒,今晚降溫,西伯利亞冷氣流來了。”
男生不由分說,從她手上拿過手機看。信息由始至終,從互發(fā)照片到西伯利亞冷氣流來了,一覽無余。男生把手機往床上一甩,極力壓抑著憤怒:“你什么意思啊?一下午就跟他勾三搭四來著是吧?我說船上那么冷你怎么不進來,原來你們倆互相拍照呢!怎么沒見你給我拍一張呢?他還挺關(guān)心你的,你怎么不回復(fù)人家啊?!”
植子有種被羞辱的感覺,氣不打一處來,又因太多年未曾面對如此景況而語無倫次:“你在船上嫌冷不肯出來我有什么辦法!互相拍照怎么了啊?聊天記錄你不是看了嗎?我也沒跟他說什么啊!什么叫勾三搭四?我是跟你一起來的,我有那么賤嗎?”
男生說:“難聽的話我不想多說,你自己心里知道怎么回事兒,又給人家拍照又跟人家喝酒的,你要是沒有曖昧的表現(xiàn),他能對你噓寒問暖嗎?!”植子睜大眼睛看著男生:“我跟他喝酒怎么了!又不是只有我們倆在喝酒,明明是另外兩個女生拉著我一起喝,他只是幫我們倒酒而已,你至于嗎?!”
兩人壓低聲音爭吵,旅館單薄的墻壁隔不住任何響動。植子想到晚餐看表演時,男生離席很久。她以為他只是不喜歡眾人鬧哄哄的場面,又滴酒不沾,于是自己跟團里另外兩個女生豪飲當?shù)禺a(chǎn)的啤酒,聊著當天各自買的東西。照明的燈光調(diào)暗,只亮起幾盞彩燈,臺上的表演熱火朝天,熱辣的女郎不時下來拉男觀眾上去跳舞。那個幫植子拍照、倒酒的男人于密集的座位中穿行出去,經(jīng)過植子身邊時在她腰間捏了一把。植子慌忙地四處尋找男生,男生在出口處吸煙,同幾個陌生的異國男人聊著什么。
她以為他并未留意,未知他早已盡收眼底,收集著她不忠的證據(jù),化為眼里寒光一閃,覆手為雨。兩個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燈沒開,窗簾沒拉,窗外的雪光將小旅館的窗格印在墻上。令人窒息的空氣在醞釀、發(fā)酵,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將這個小房間引爆。植子甚至嗅到了,過了很久,又好像沒多久,她躺得周身僵硬,她必須離開,在小房間爆炸之前。可是她能去哪里呢?他們相約來異國跨年,卻在新年第一天把這趟旅行毀掉了。因為她。男生起身了,穿上鞋子、外套,呼嘯而去。
植子坐起來,把被子拉于胸前,望向窗外。這么些年,她換過幾個城市,換了幾份工作,搬了不少次家。那些流星滑過的夜晚,她不曾許下一個愿望。有什么好期待的呢?一個人蹚過了這么些年,過得不好不壞,也沒覺得少了一個人存在。倒是從沒有哪個男人帶著她旅行,在她看不懂地圖的時候嘲笑她笨,攔住她倒在掌心的維生素藥丸說不許吃,會長結(jié)石;與她十指相扣經(jīng)過廣場紀念碑教堂……她想說軟話的,尤其是想起腰間被捏了一把,可是她說不出來,也沒說過。
植子下床了,穿上雪地靴,套上厚重的羽絨服,下樓。一樓沙發(fā)上,團里的幾個男人圍坐一圈,喝茶,抽煙,背后的墻上貼著“禁止吸煙”的中文警示牌。他們看到她獨自一人,神情蕭瑟,便七嘴八舌地打探:“這么晚去哪兒啊?”“怎么一個人,你老公呢?”那個男人,對,就是他,全程盯著植子,笑而不語。
植子大步流星地從男人聚集的區(qū)域經(jīng)過,擠出一個笑。她推開旅館厚重的木門,冷空氣呼地打在臉上,人也跟著清醒許多。幾米開外的路邊,兩個男人的身影,每人握著一個酒瓶。植子仰頭朝夜空中呼出一口白氣,這片星空令她想起兒時的某些夜晚。她裹緊外套朝那兩個男人走去,兩個男人朝她的方向看過來。高大健壯的異國男人咧著嘴朝她笑,露出幾顆金牙。轉(zhuǎn)頭對另一個男人說道,Your friend? 另一個男人說,No,my wife。
植子把男生的酒瓶拿過來,喝了一口,帶冰碴的伏特加。她說:“你不是酒精過敏嗎?”男生興奮地說:“保安大哥帶我去買的!我們倆抄近路跳了一個小型雪懸崖,這個是0度的酒!這里十點以后就不賣酒了,我們一直在這兒聊天,他只會幾句英語!”
他很得意,很自信,很興奮,那么年輕,還是個大男孩。植子說:“回去吧。”他攬過她的頭,俯身一吻。煙草與酒精混雜的吻,被西伯利亞冷氣流賦予薄荷的溫度,封存于若干年后往事手賬里的一枚印章。
“該回去了。旅行結(jié)束了。”植子對自己說。她從花壇的水泥臺面站起來,拍拍屁股,伸手去拉行李箱,卻拉住了一只手。她回過頭,男生站在她身后。她驚恐地看他:“你?”男生說:“你什么你,我從另一節(jié)車廂下車了,想跟你多待幾天。結(jié)果你一直在這兒傻坐著,我還以為你等人來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