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想消失于世的瞬間

小學一年級。接連丟了三支自動鉛筆，不知道回家怎么跟媽媽說，放學后，我在小河邊來回走。小河對岸我從來沒有去過，聽說那里住著一戶人家，種了一大片棗樹，養了很多山羊。我沒有其他想法，只想沿著小河，頭也不回地走下去。

小學三年級。生病休學，一個人在家。坐在池塘邊看魚，撕舊書折小船。在院子里挖洞烤紅薯。坐到爺爺的墓碑邊曬太陽。每天早晨晚上喝中藥，一邊喝一邊哭。跟媽媽說：“我想當小魚，小魚不生病。”媽媽說：“小魚也很辛苦啊。”雖然不知道小魚為什么辛苦，但是媽媽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覺察到她的心情。我想：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我就好了。

小學四年級。夏天的中午，老師要求午睡，不午睡的要回家重新睡一次才能來學校。有一天中午，我沒有午睡，老師讓我回家睡覺。學校離家很遠啊，我慢吞吞走在大太陽底下，想被太陽曬著曬著，整個人就蒸發干凈。

小學四年級。老師給每個人發了一本習題集。整個縣城都買不到，老師托人去省城買的。我最要好的朋友，把習題集弄丟了。我把自己的那一本送給了她，然后讓媽媽帶我到復印社，復印了整本習題集。我用復印的那本。放學路上，好朋友說：“一定是你偷了我的！不然你為什么要把你的給我？！”無論我怎么辯解，她都不相信，一口咬定就是我偷的。我們在路上吵了起來，路過的同學圍觀。她說：“就是你偷的！我會讓我哥哥來打你！”那一刻，我想在其他人的目光中，像一滴眼淚滴落到滾燙的地面，瞬間不見。

小學六年級。爸爸不在家，媽媽很少給我零花錢。快考試了，天氣很熱，媽媽每天給我買雪糕的錢。同桌的錢丟了，第一個懷疑的人是我。她說：“以前你根本沒有錢買雪糕。而且你四年級的時候，偷了別人的書！”班上的人都在看我。有個男孩子走過來跟我說：“我知道肯定不是你。”我趴在課桌上哭，希望時間倒流，回到四年級，我再也不會把自己的習題集送給任何人。

初中二年級。一直很要好的幾個朋友，突然都不理我了。不跟我說話，看都不看我。暑假上補習班，她們坐在一起，我坐在靠墻的那一組。下課后，她們去買冰水，路過我。我真想自己可以隱身，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看不見我。

初中三年級。一次數學測驗。老師站在我身邊，看著我想一道證明題。老師伸出手，在我試卷的圖形上比畫了一條線。我馬上就知道怎么做了。之前，我總以為，所有的老師都不喜歡我，因為我成績不好，長得難看，性格也不好。但是老師站在我身邊，看我答題的那一刻，我發現，可能，我也沒那么招人討厭。我想躲到沒有人的、空曠的地方，幸福又委屈地哭一場。那次，我數學考得很好，唯一一次考得很好。

親人去世。我捧著他的骨灰盒往山上公墓走。我的愿望是變成山風，變成微塵，變成雨滴。我不想以一個人的狀態存在于人間。

大雪的深夜。大巴車緩慢行駛在路上。路過僻靜的村莊，只亮著幾盞燈，遠遠傳來犬吠。一天一地都是寂靜的。我好像是從別的星球遠道而來，窗外的黑夜、簌簌的雪、明滅的燈火，陌生而遙遠。我已離家很近，卻盼望時間靜止，車再也不會往前開，我再也感受不到悲傷，沒有過去，沒有將來。

雪下得很厚

覆蓋了麥田里收割剩下的秸稈

雪把房子埋起來，只留尖尖的屋頂

再往雪的深處

有很多樹，一半在雪里，一半變成雪樹

整個村莊就這樣消失了

再往雪的深處，雪和天空連接在一起

雪和天空之間，形成一個夾角

掀起天空的一角

就能看見整個宇宙

和宇宙里全部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