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人物（三題）

豬佬丁

小鎮(zhèn)老街的丁一以殺豬打屠著稱，人稱豬佬丁。

豬佬丁殺豬打屠已有十五年零一個月又二十一天，他記得清清楚楚。

豬佬丁殺豬，從不要人幫手，也不像農(nóng)家要擱一條寬寬的板凳。他就拉了豬來，左手一把抓住豬耳，右手握刀順豬耳側(cè)輕輕一送，一轉(zhuǎn)，即刻又抽出來——白晃晃的屠刀紅艷一片，那豬來不及哼一下，就趴地無聲了。接下來就用一瓢，盛熱水盛涼水均勻灑遍豬的全身。豬佬丁這時雙手執(zhí)刀，飛舞于豬的全身，一下，一下，即現(xiàn)出一片白生生的顏色。劈腦、開膛、洗腸，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東方露出魚肚白時，豬佬丁一手抓一只豬前腳，一提，又一挺，一頭全豬就伏在了他的背上。豬佬丁腳板踏得咚咚響，出了老街，來到農(nóng)貿(mào)市場。嘭的一聲巨響，一頭全豬很利索地上了肉案。豬佬丁朝手中呵一口氣，拿起剁刀，招呼上早市的顧客。

豬佬丁賣肉，只一刀，就砍個準兒，絕不來第二刀。要二斤，就不會是一斤九兩或二斤一兩。豬佬丁賣肉，不賣瘟豬肉死豬肉，顧客放心，專稱他賣的肉。不到晌午，一頭豬就賣個精光。他便早早收工，回了家去。豬佬丁不像其他殺豬打屠的整日疲憊不堪，他每日都精力充沛，擁有好心情，想必也有好收成。

豬佬丁三十有四，身高一米八一，魁梧大氣，滿身肌肉。他爹娘早逝，留下臨街的兩間門面房。這些年他殺豬打屠，生意又好，錢賺得不多也不少，養(yǎng)個老婆是不成問題的。他卻一直沒討老婆，好怪！

后來，有人給豬佬丁說過一個姑娘。起先雙方都還中意，不久那姑娘就變卦了，說：“豬佬丁是個殺豬的，退一萬步說，他要是一個食品站殺豬的，倒是有商量的余地。”

此后幾年，不管何人熱心牽線保媒，把姑娘領上門，他一個也不搭理，粗聲嚷：“我一個殺豬的，就殺豬！”

一個很富詩意的秋天，那位變卦的姑娘又來豬佬丁處，千般柔順萬分溫情又連連認錯，要和豬佬丁恩愛一輩子。豬佬丁黑青著臉，一直不說話。待那姑娘表演完，他一句臟話罵出了口……

三年后的春天，我去了小鎮(zhèn)。豬佬丁還殺豬，卻不是一天一頭，而是十多頭幾十頭地殺，還搞了個肉食加工廠。豬佬丁竟娶了老婆，老婆也算半個豬佬，原先在鄉(xiāng)下騎一輛單車走東村串西村，殺了豬賣，買了豬殺。剛嫁過來，她就帶幾個伙計駕駛小四輪突突突下鄉(xiāng)去收豬。

不久，豬佬丁竟不準老婆沾豬屎臭，把老婆打扮得花枝招展，終日閑逛。許多人見了豬佬丁老婆便滿臉堆笑地說：“你前世修來的福，嫁了一個好男人。”每逢此時，豬佬丁老婆竟?jié)M臉郁悒。

豬佬丁的肉食加工廠生意愈發(fā)紅火，不少捧鐵飯碗的人都屁顛屁顛地跑了去。后來，有人傳言：“豬佬丁在廠里拴了一個漂亮的女人開票，是不是情婦，不曉得，反正是那位變卦后又來找他的姑娘。”有好事者盯了許多回梢，竟尋不出一點兒曖昧的蛛絲馬跡。

世間原本就是怪。比如說豬佬丁，其大號為簡簡單單三畫勾成的“丁一”，其實，人絕不簡單。

萬二爺

他原來的大名叫鄭小兵，因一則趣事，得了個鄭萬二的綽號；又因手中很有錢，被人喊作萬二爺。

萬二爺起先是做木材生意，正兒八經(jīng)辦了手續(xù)后賺頭兒不大。一日，他邀了幾個朋友玩牌。幾個朋友很有來頭兒，工商、稅務、木材檢查站的都有。那天，他們玩牌搞了點兒“刺激”，一日一夜萬二爺竟輸了一萬二，萬二爺當場掏錢，幾個朋友很是歡暢。自那以后，萬二爺?shù)哪静纳饩妥龅煤馨采瑯O紅火。

萬二爺在外頭做著生意，一年到頭很少回家去。每次回家，總邀些人到家里玩牌，萬二爺每玩必輸，輸時則掏錢，掏錢時則顯舒暢，牌友們更是舒暢無比。妻子冬桂常和萬二爺嘮叨，卻總干涉不了萬二爺，萬二爺照常玩牌照常輸錢。時間久了，冬桂也不管他玩牌，就常四下里嘀咕：“我家小兵回來了，發(fā)工資了！”她把萬二爺輸錢叫替牌友們發(fā)工資。

冬桂若當著萬二爺?shù)拿嬷v，萬二爺就罵：“一個臭娘兒們，屁都不曉得一個。”后來，冬桂在門前擺一桌球攤，人家打一盤她就收五毛錢。可萬二爺回來后，就不準收錢，免費讓大伙兒玩樂，就有很多人來打桌球不交錢，冬桂想收也收不了。

萬二爺人緣就極好，也很有威信，三教九流都買萬二爺?shù)馁~。

萬二爺在外頭的生意愈做愈大，極少回家。老街有人傳言萬二爺在外頭肯定有了情婦，買了別墅。冬桂聽到，仍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干這干那，雙眼卻極無神。

忽一日，萬二爺回了老街，去了鎮(zhèn)上，走進了鎮(zhèn)企業(yè)辦大樓。自此萬二爺極少離開鎮(zhèn)上，也從未摸牌，終日在鎮(zhèn)企業(yè)辦忙乎著。冬桂也整日臉上放著光，樂呵呵的。

有人告訴冬桂：“萬二爺向鎮(zhèn)上捐了好多的錢。”冬桂許久無話。后來，冬桂逢人便說：“回來就好！”

萬二爺回到鎮(zhèn)上后，極少有人叫他萬二爺，大都叫他鄭小兵或老鄭或鄭主任。萬二爺?shù)娜司壓屯乓灿l(fā)衰落。可喜的是，萬二爺和妻子冬桂的感情蒸蒸日上。

邱三兒

日月如梭，緩步當車，便可行出幾分明媚。邱三兒時常站在自家的旅店門前，面對流逝的時光嗟嘆不已。邱三兒原先不開店不當老板。他，老街上無人不知，中不溜兒的個頭兒，灰不溜秋的臉兒，怪里怪氣的性兒。邱三兒從小跟著娘，爹死得早，全靠娘替縫紉社扎扣眼兒、釘扣子過日月。

邱三兒也許起先是有個大名的，老街的人卻一律喊他邱三兒。后來，娘也去了，邱三兒就一個人浪蕩，用完了積蓄，他就走東家找個熟人串西家攀個親戚，拉拉話兒，幫襯著人家做個活兒打個下手混碗飯吃。起先還行，久了，人家就躲著，就丟白眼，就背后說很損人的話。邱三兒看著聽著就忍不住性兒，有時就尋事吵嘴打架。邱三兒很兇，鬧起來就沒完，鼓著牛眼珠，常說的話是：“我人一個，命一條，怕啥？！”

但一碗飯是要弄的，他就終日在鎮(zhèn)上各條街上游蕩。有時，幫哪家老板卸卸貨，或幫誰家打打零工、跑跑腿、看看門或搬個家什，這檔子事時常有，倒能對付一兩頓飯，報酬卻是沒有，而且邱三兒大清早就得去轉(zhuǎn)悠，眼珠里要帶活兒。

后來邱三兒尋了個做煤球的營生，倒能多弄幾個錢。這煤球一做兩年多，又改收破爛兒，走街串巷去收。他在車架上吊兩個大大的籮筐。收是個名，十有八九是撿的。也不知是哪日，邱三兒堆滿破爛兒的屋里冒起了炊煙。有人跑去看，回來就說：“邱三兒撿了個妹子，模樣俊俏，只是穿得破爛些。”

一日，老街上開來卡車，在破爛兒堆積如山的邱三兒門前停下，拉走了一車又一車垃圾。

過了些時日，邱三兒拆了潮濕不堪、一邊斜的破木屋，起了兩層樓，開起旅店。老街畢竟是老街，人來人往，歇腳的人多，邱三兒的旅店兼營飲食，生意很不錯。邱三兒老婆待人平和，吃不吃飯、住不住店不在乎，進店歇腳，也要端杯熱茶送上。邱三兒老婆還有一手絕活兒，據(jù)說其祖父的祖父是給皇帝做御膳的，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她廚藝不錯。生意越來越紅火，邱三兒和老婆又開始劃算擴充門面的事了。

不久，滿街的人竟翻出話來，說：“邱三兒旅店生意這么好，是有名堂的。曉得嗎？那邱三兒老婆白天忙掌廚，夜里忙住店，來來往往、又多又雜的男人豈都是不吃腥的貓？再說那女人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些話，起先邱三兒和老婆是不曉得，久了，聽到了一些，就關了店門。

有人說：“不是關了店門嗎？果然就是……”也有人說：“這邱三兒和老婆怕是賺了不少錢，只管吃利息過日月了。”

后來，邱三兒又開了店門，請了十多個男女服務員，一律整齊的禮服裝束，還在二樓搞了個卡拉OK廳，店門前做了一面墻大的金屬框架，里面框著各式各樣的獎狀、證書，一數(shù)，竟有四十三塊。

開業(yè)那天，老街的人全來了，只是一句冷嘲熱諷的話都沒有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