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蔭

松樹檁條的重量有些超出我十六歲的身體承受力，加上山路難行，好不容易走到百戰坪，已是晌午，山村或茅或瓦的屋頂冒著縷縷炊煙。我清早在親戚家吃的兩大碗米飯已化作汗水，步履更加艱難。我決定休息一下，將松樹橫在村邊一條歡唱的小溪兩岸。小溪兩岸一片柳蔭，黃鶯在柳蔭里翻飛歌唱，頗有些書中西湖八景“柳浪聞鶯”的味道。的確是個吊蔭的好地方！

俺黃檗山人把臨時休息叫吊蔭，不叫歇蔭，自有一份醇香。

比如山里人做酒，不叫釀酒，叫吊酒。將稻、米、麥、蕎、高粱、薯片等淘洗干凈，用清水浸泡一夜，然后放到蒸鍋里蒸煮一定時間，出鍋冷卻到一定溫度，再裝缸兌入酒曲發酵。待有酒香溢出，倒進酒甑蒸餾，接酒入壇。最后一種取酒的裝置，是懸空吊著的，所以叫吊酒，很形象。酒叫小吊，也有慢慢品嘗的意思。對著酒壺抿一口，谷物的清香夾雜著酒香，順著喉嚨溜進胃，涌向全身，身體就有力量。忙碌勞累中偷閑一刻，如品家釀小吊，你說這吊蔭有沒有味道。

很可惜我身邊沒有小吊酒，只有對著清澈甘甜的溪水洗把臉，咕咚痛飲。前路漫漫，還有三分之二的征程。

百戰坪是楊門女將楊臘紅征戰義軍黃花天子，打第一百仗的地方。楊元帥設軍帳于柳林，苦思破敵之法。一只響箭飛來，楊臘紅得高人授予的秘訣，大破黃花天子的陣法，攻入黃檗山黃花天子的老巢……

我拍拍空肚皮：“有高人助我嗎？”

小路上來了位老人，六十開外，衣著打扮氣質像個公家人。他提著一瓶酒，酒色有點兒渾，是米吊子酒。“濁酒一杯喜相逢”，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我盯著他的酒瓶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他收住腳步友好地問：“后生，是要蓋大廈的嗎？”我趕忙答：“幾間老屋，白天常見夜的黑，連書都看不清。打算蓋五間茅廬棲身。”“嗯，年少志高！”他盯我看了幾秒說，“是上畈丁府良公的后人吧？”我說：“正是正是！”他說：“走，到寒舍吊蔭去。”

我弄不清他是真心還是客套，難得糊涂，我也不想弄清。我也不敢假意推辭，怕好不容易上鉤的魚被客套弄丟了。這叫豆腐掉在青灰里，拍也拍不掉打也打不掉。我緊跟在他屁股后面，聞一路酒香！

百戰坪能容得下數萬兵馬會戰，一街幾巷，是黃檗山下最大的山村。跟著他走進一條小巷，推開一扇柴門，進到一方院落，院后是三間青磚瓦房，坐北朝南。院西一間偏屋是廚房。院里栽有桂花柿樹、石榴海棠……錯落有致，此時梔子正香。他拉開紗門請我在堂屋就座，讓茶。屋里粉白，墻上掛滿字畫，條案上放著古書。總之，不是一般的農家。

他出屋直奔雞窩抓起一只正自下蛋的老母雞走進廚房。那母雞預感末日來臨，拼命地掙扎呼叫，頗為失態。這就有些過了。匆匆過客，賞一碗糙米干飯，也屬忠厚人家。殺雞宰鴨，是招待至親，如何受用得起？再說母雞是居家油鹽罐小銀行啊！眼看刀架雞脖，我強咽口水，奔過去極力阻止。“那我用什么招待貴客？”“一飯一蔬足矣！”老人見我態度堅決，遂放下母雞。劫后余生，那只母雞驚魂未定，逃之夭夭。老人站在門口對著層層秧田喊：“趕緊回來，有貴客來吊蔭！”隨著“哎”的一聲，不一會兒，一婦人荷鋤歸來。干凈利落，舉手投足間極富涵養，堪稱夫人。夫人用一口軟糯糯的南方普通話同我寒暄幾句，即去廚房。老人堂屋廚房兩頭招呼。

我安靜地等待。

不一會兒，堂屋的飯桌上擺上四大盤菜，雖無肉食，但有炒雞蛋，炸“蛤蟆頭”，豐盛！主客坐定，老人打開米吊子酒，你一杯我一杯，非小吊慢品，還大口吃菜。一瓶酒兩個人分，再來兩碗干飯！我打著飽嗝兒，頭有些暈暈的。“不要緊，小吊酒不傷身。豪爽，有良公遺風！”老人贊嘆不已，掏出兩百塊錢遞給我說：“貴府蓋大廈，聊盡禮儀。”我嚇了一跳，兩百塊錢是公家人半年的工資，能蓋五間瓦房，這老頭兒喝醉了！我使勁兒推辭——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少安毋躁，”老人說，“你曉得‘柿樹不賣，是樹不賣’一字之差的故事嗎？家父是受害者。是令祖良公幫家父打贏了官司。良公說要識文斷字，又資助我念書。后來我投筆從戎打小鬼子，又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馬放南山，在杭州轉業教書，娶妻生子。離休了，葉落歸根，剛剛回來，正說去貴府拜望，以解相思……”

我激動興奮。家祖良公于家父六歲時作逍遙游。他行俠仗義的傳奇故事，如小吊酒，需慢慢品嘗。緣于他老人家，親戚甘愿贈送所有蓋房的木料，現又收到世伯一大筆禮金，雪中送炭啊！

不知這片“柳浪聞鶯”楊臘紅設軍帳得秘方最好吊蔭的柳林，為何人所栽。我扛起超出我十六歲身體承受力的松樹檁條趕路，感覺輕飄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