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

一米八的大床，男人在床的右邊，女人在左邊，中間隔著一條被子。

男人側臥著身子，背朝女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床頭柜上有兩個菠蘿啤罐子，是空的。早上女人擦得干干凈凈的煙灰缸里又丟了三個煙頭和些許煙灰，還有零星的煙灰吹落在白色的床頭柜上。空調打了22度，有點兒涼。女人抽了兩張紙巾，把煙灰聚攏抹到垃圾桶里。

空調已經老了，發出轟轟轟的聲音，不絕于耳。男人怕熱，只穿一條內褲，也不蓋被子。女人用被子的一角蓋著肚子，兩只膀子涼颼颼的，她的眼睛盯著電視。電視正放到羅子群鬧離婚。女人覺得自己就是活脫脫的羅子群：每月最盼的就是發工資這天，發了工資也不敢亂用，逛超市都是算好了拿東西，身上穿的不是淘寶便宜貨就是路邊攤。羅子群似乎每一句都說的是她自己。然而有什么辦法呢？

女人關了電視。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面朝她，兩只手叉在胸前，吧唧吧唧地咂著嘴。女人拿起被子的一段搭在男人肚子上，不一會兒就被推掉了。索性由了他去！

女人背朝男人看向窗外，厚厚的深灰色窗簾遮住了所有能透進來的光。她想：什么時候他們變成了這個樣子？

她記得剛剛睡到一起的那段日子，那時候他總是和她面對面躺著，鼻尖對鼻尖抵著，那時候租的小屋就比現在家里的衛生間大一點點。小屋里一張一米寬的木板床，床頭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別無其他。夏天小屋悶得透不過氣，他買回來一個小臺扇，25塊錢。晚上兩個人就靠著小電風扇驅涼，明明熱得要命，他還是喜歡摟著她睡覺，生怕她跑掉似的……

那時候夏天似乎沒現在熱，她夜夜被他摟著睡覺習以為常，而現在22度的空調風打著，他的身子離她遠遠的，她心里還是躁得慌，到底是怎么了呢？

她轉過身，發現男人身子又背過去了，弓成了蝦子。她仰面平躺，想起結婚頭幾年。那時的他也不是現在這樣的。那時他喜歡仰面睡，身體擺成個“大”字，他一貫睡在她右邊，左臂伸出來，給她的頭做枕頭。剛開始她很不習慣，男人的手臂哪有枕頭柔軟呢？可是他就不許她用枕頭，他說男人的手臂就是給女人枕的。她犟不過他，只好依他，就這樣枕了好幾年，一直到他出去打工。

是的，一切好像是從他打工回來就變了。他出去打工三年，其間每個月回來一次。也不知道哪次回來的哪個晚上開始，他的左手不再伸出來給她了。她起初會強拉，但沒多久他又抽回去。她有點兒不開心，男人說：“白天干活兒太累了，早點兒睡吧！”就背著身子轉過去了。

他倆以前總有說不完的話，幾乎都是他說她聽，他總是能哄她高興。他沒有錢沒有文化，家底也薄，可是她想，有什么關系？兩個人結婚，只要話說到一處去，勁兒往一塊使，日子總是能好起來的。如果找個條件好的，說話不投機，日子過得能有什么勁兒？

她沒想到人是會變的，以前的話匣子竟然變成了現在的悶葫蘆。兩個人現在躺一張床上，都是各自玩各自手機，似乎所有的話都早早地說光了！她不明白，他和微信上的那些人怎么就聊得那么開心？

是哪里出錯了呢？她想不通，頭疼，就一直這樣走下去嗎？別的夫妻也像他們一樣嗎？或許就是這樣的吧？或許都是這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