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

從我記事起，我就知道，哥哥對父親的一些做法是頗有微詞的。很多次，哥哥甚至還跟父親發生了沖突。

哥哥最愛說父親的一句話就是：“你這人太沒原則了，好壞不分。”每次，父親都會對哥哥說：“過去了的事，就晾一邊吧，人要懂得往前看。”哥哥很委屈地回答父親說：“你可以忘記，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哥哥說父親沒原則，是緣于哥哥剛剛懂事時，發生在父親身上的一件事。哥哥說，那件事雖然過去了幾十年，但每當他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恐怖的一幕。哥哥說，那個場景，他這一輩子都刻骨銘心。

哥哥大我近二十歲。哥哥懂事的時候，我還沒有出生。在我懂事的時候，哥哥已是一個二十好幾的青年了。哥哥曾不止一次地向我講述發生在父親身上那恐怖的一幕。那時候，父親在村大隊當大隊長。父親沒讀什么書，人老實，做事公道正派。但在工作中也得罪了不少的人。這些人就想法子報復父親。這樣的機會隨著“四清運動”的到來而降臨了。那個晚上，父親像往常一樣，在煤油燈下組織開會。那幾個因工作原因對父親抱有怨言的人早已謀劃好了，要對父親發動突然襲擊，對父親進行批斗。父親的話未講完，他們幾個人就沖上去，先把煤油燈滅了，在黑燈瞎火里，對父親一頓拳打腳踢，打斷了父親五根肋骨。后來，好心人點亮了燈，他們一伙才停止了暴行。這一切，被剛剛懂事的哥哥親眼看見，哥哥也在幼小的心里全部記住了他們的名字：肖成、肖止、肖仁、斤蘭。

從我記事起，哥哥就從不跟這些人來往，見了面也很少打招呼。哥哥常常跟我復述父親挨打的細節，有好多次，哥哥的眼角都是淚水。哥哥說，這些人欺負父親老實，都是壞人。受哥哥的熏陶，我也跟哥哥一樣，幼小的心靈里，對這些人充滿了仇恨。

但父親完全不像哥哥一樣。他似乎得了健忘癥，那一幕于他而言，似乎從未發生過。從我記事起，我就沒見過父親與誰紅過臉，那些在黑燈瞎火里把他打斷五根肋骨的人都成了他的親人。最為典型的是，在困難時期，家里只要有好酒好菜，父親總是邀上左鄰右舍一起分享，包括那幾個打了他的人。為此，哥哥每次都發脾氣，說父親好了傷疤忘了疼，好壞不分。每次，父親總說，事情過了就過了，要向前看。

每次，父親為了消除哥哥的仇恨，就換個話題表揚哥哥，說：“孩子，父親看到你們兄妹健康成長，每個人都積極向上，有出息，父親就很開心了。”哥哥每次都搖頭嘆息，罷罷罷。

“四清運動”之后，父親辭掉了大隊長的職務。從我有記憶開始，父親孝敬爺爺奶奶，睦鄰左右，經營家庭，教育兒女。在村里，他率先建起了磚瓦房。他自己讀書少，就把希望寄托在兒女身上。在那個困難時期，他的三個兒女都上了高中，并且都有了出息。我還超出了父親的預期，上了大學。

讓哥哥最為惱火的是，為了“仇人”，父親差點兒連命都搭上了。大概在我十歲的那一年，曾痛打過父親的肖止生了一場大病，在縣人民醫院住了幾天，需要動手術。然而，手術的一大筆費用一直籌集不來。手術，也遲遲動不了。父親不知道怎么知道了這個消息，瞞著全家，悄悄把家里積蓄的一百元錢（當時應該是巨款）送到縣人民醫院，讓肖止做上了手術。父親返回的時候，被一輛飛馳而來的拖拉機撞倒在地，股骨骨折，差點兒丟了性命。哥哥為此流著淚與父親大吵一場。事后，父親平靜地對哥哥說：“孩子，做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后來，隨著年歲的增長，哥哥心里的仇恨也漸漸消退了。因為，哥哥要仇恨，都沒了對象。曾痛打過父親的肖成終生未娶，在他四十歲時，溺水而亡。肖止生了一個智障兒子，后來他的兒子走失，不知所終，他與他老婆都在五十不到就暴病身亡。肖仁四十歲那年突患精神病，出走之后再未回來。斤蘭更慘，終生未有生育，因車禍而離世。

父親活到八十六歲，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