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位最高層是十四樓,我就在這層的最西邊辦公。不是越高的樓層地位越高,事實正相反,此時我正走低。原本的熱鬧不再,清靜得可怕。
房間原本是小倉庫。我代替倉庫的物品,或者說,我成了物品。
由于是頂層拐角,房間設計特殊, 西北面呈弧形,一格一格的玻璃窗共四面。東南兩面是墻。整體像放倒的扇面。我就坐在這扇子上裝模作樣地辦公,做些無聊事體,常常一伸胳膊,一仰身,緩緩站起,倒背雙手,到玻璃窗前,一格格巡視,思考人生。
北面是居民樓,共九層。頂樓是后加的,該是違章建筑。頂子上是錯亂擺放的亮閃閃的太陽能,經過風吹雨淋日曬銹跡斑斑的空調機,還有三三兩兩的紅磚塊。六樓以下的住戶安著籠子樣的突出來的防盜窗。六樓以上是清一色整面整面的綠色窗戶,大部分關著,少部分開著,開著的可以看到臥室和客廳。關著的窗玻璃上映著我這幢樓的影子,斑駁陸離,陽光從某一扇窗玻璃上反射過來,奪人二目。人生就如這面墻,有的在光明中行走,有的在陰影里站立。
我喜歡琢磨這關著的窗內的人生,我也喜歡欣賞這開著的窗內的人生。
我看得最多的是九樓,因為九樓我看得清楚些。
我能看到一個窗口,一個年輕的女子經常坐在臥室床頭的電腦桌前敲擊鍵盤,一坐就是半天。我不知道她是在玩游戲,還是在網聊。她不出去工作,靠什么生活?為什么沒有男人來看她?這引起我極大的興趣,我很想探究其中的奧秘。

我看到一個窗口,一個少婦在往回收晾曬干的衣服,每收一件,她都要聞一聞。
我看到一個窗口,一個較為年長的男子懷里抱著一個小孩。男子向窗外指指點點,讓小孩看。看什么呢?看對面,也就是我們這幢樓?看樓頂上的藍天白云?還是樓下的蕓蕓眾生?小孩站在窗臺上,兩手扒著窗玻璃,想把窗玻璃移開,但是沒移開,他張開巴掌,不停地擊打窗玻璃,臉上漾開快樂的表情。我能聽到他開心的笑聲。
我轉過身來,到西邊的窗口,此窗臨街,車水馬龍,喧鬧異常。
有一天,我看到五個場景。
第一,一個女同事戴著太陽帽,臉上戴著口罩,急匆匆地往北走去,過了一會兒又看到她回來,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大概是剛買的菜。
第二,一個男部門經理跟一個女員工一前一后,往停車場走去。經理拎著包,走得快,在前邊。女員工挎著包,在后面走。忽然,后者向前緊搶幾步,在經理的身上撲打起來。經理回過頭來,跟女員工說些什么,女員工哈哈地笑著。經理拍拍女員工的后背。
第三,一個男同事從對面停車場出來,大踏步過馬路,往這邊來。(該同事之前與我關系不錯,隔三岔五喝酒打牌,但最近有些疏遠。)其間,他跟男部門經理和女員工迎面相撞,他們熱情地打著招呼,好像還說了句什么,男經理和女員工都大笑。當他走到馬路中間的時候,我看到他的口袋里掉下一串東西。是鑰匙。但他沒注意,繼續意氣風發地前行。我本能地給他打電話。他掏出手機看了看,沒有接,放在口袋里。然后,他消失在我的視野中——應該進樓了。我眼睜睜地看到一個老頭從一輛電動三輪車上跳下來,撿起鑰匙,跳上車,疾馳而去。
第四,一個我熟悉的女人走下一輛我熟悉的車,邊走邊打手機。她走得很穩健,很從容,好像在執行一項命令,參加一項戰斗,勝券在握,志在必得。她走進大樓。
第五,一個小時后,她走出大樓,邊走邊掏手機,把手機貼在耳邊。走到停在路邊的那輛我熟悉的車前,她上了車。十分鐘后,車子啟動,拐了個彎兒,向南去了。
辦公桌上的手機響了一下。
還是講另外一件事吧。樓對面的那幢樓,一二兩層是商用的。一樓是大的中式快餐館;二樓是茶舍,兼營西餐,還有一半是“初高中輔導中心”,因為靠近幾所學校。三樓往上都是居民樓,其實是單身公寓,主要租給在這里帶孩子念書的家庭。
說說前文講過的那個經常在臥室敲電腦的女孩吧。她不是本地人,是為一個朋友而來,她跟他在網上相識,她未婚,而他已婚。他花錢給她租房,每月還給她兩千塊錢零花錢。他開始來得多,后來就來得少了,再后來就不來了。春節前,女孩回了老家,春節后再也沒回來。
春節時,她還在微信朋友圈里發了這樣一條狀態:“大哥,你想我了嗎?”但大哥沒有回應。
單身公寓的結構是這樣的,從南到北,依次是陽臺、臥室、客廳(有沙發、電視、飯桌、椅子)、衛生間,廚房就在門里面的過道上。
我知道的,就這么多。
別問我為何知道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