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佳是一家外企的前臺接待。
離接待臺不遠處,擺著一臺自助咖啡機。一塊錢一杯。
俞佳工作比較清閑,常常坐在臺子后面,巴掌托住面頰,側著頭,打量來買咖啡的同事。偶爾瞧見熟識的,便略略點頭微笑,但多數都是陌生面孔。當然,有的陌生面孔出現得勤了,便也有了熟識的感覺。
咖啡機的容量有限,又不夠智能,買咖啡的員工絡繹不絕,擺機器的人卻做不到及時添料,便經常出現一元硬幣投進去,卻沒有咖啡出來的情況。
經常來買咖啡的員工,大抵都碰到過這種倒霉情況,但幾乎所有的人,都只是自嘲地撇撇嘴,搖搖頭,自認倒霉,轉身離開,頂多在機器上拍打兩下,表示抗議。
只有一個小伙子例外。從他別在左胸部的工作牌上,俞佳得知他叫卞洲,是技術研發課的。
第一次遭吞幣后,卞洲便徑直走到前臺也不帶稱呼,直接對俞佳說:“你看到了,我投過幣了,卻沒有取到咖啡。一塊錢雖然不起眼,但它是我的,我必須拿回來。”
俞佳猝不及防,直愣愣地望著他,沒有立刻搭腔。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把錢還給我……”卞洲提醒道,“一塊錢。”
俞佳終于回過神來,撲哧一聲笑道:“那咖啡機又不是我擺的,憑什么要我還你錢呢?你應該蹲在那里……”俞佳翹起嘴唇,朝咖啡機努了一下:“等賣咖啡的正主兒過來添料取錢的時候,問人家要。”
“你知道,我還要做事,不可能一天到晚守在那里的。”卞洲推了推眼鏡,為難地說。
“那——只能這樣了。等人家過來,我替你要。明天上午,你再過來取,怎么樣?”
卞洲想了想,同意了。
沒有任何波折,第二天上午,卞洲從俞佳手上拿回了屬于自己的一元硬幣。
從那以后,卞洲的硬幣三天兩頭被吞。每次他都急匆匆跑來向俞佳報告情況。俞佳照例在咖啡機的主人現身時,幫他要回,等他次日上午來取走。
久而久之,俞佳每當看見卞洲向咖啡機走去,心臟便像坐進了電梯,緩緩升到了喉嚨口。她仿佛期待著他的硬幣被吞。每當看到他蹙著眉頭轉過身,提步朝自己走來,俞佳便心花怒放,花枝幾乎要從喉嚨里伸出來。卞洲也不再開口報告,只略微伸一伸食指,便蠻有把握俞佳懂得了自己的意思。

幾個月后的一天,公司要做接待重要客人的準備,俞佳只得留下加班。她枯坐在接待臺后面,視線穿過玻璃大門,凝望著西天的暮云漸漸將晚霞吞噬干凈,心境隨之一寸寸墮入黯淡。
正在這百無聊賴之際,俞佳下意識地一轉臉,竟瞥見卞洲奇跡般地出現在咖啡機前,猶如一束燦爛的煙花,驀然綻放在曠寂的夜空。
他今天怎么也加班?俞佳暗忖,也許他是經常加班的,只不過自己破天荒加了一次班,這才碰見了他,沒什么好奇怪的。他這次不會又被吞幣吧?正這樣幸災樂禍地想著,卞洲已經轉身朝她走來。
離自己還有兩丈遠的樣子,俞佳估摸他又要伸出食指做手勢了,然而他竟沒有,而是徑直走到臺子跟前,嚴肅地對俞佳說:“今天你得先把一塊錢貼給我。”
“你就缺這一塊錢花?”俞佳不禁笑道。卞洲正要答話,她又兀自調侃下去:“我看你經常號稱被吞幣,比所有同事的次數都多,你不會是搞詐騙活動吧?”
“詐騙?每次就詐騙一塊錢?我腦子有這么不好使?”卞洲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又恢復了嚴肅,“如果我被吞幣的次數確實比別人多,只能說明我比別人倒霉。好了,請照我剛才說的,先貼我一塊錢吧。反正你明天就能拿到,又不會損失什么。”
“你今天干嗎非要先拿錢?辭職了?要走了?”
“是的。辭職報告我一個月前就遞上去了,今天做交接,忙了一整天,剛弄完,所以才拖到這么晚。明天我就不會再出現在這里了,所以……”
俞佳怔了好一會兒,才問道:“辭職的原因是……工作不順心?還是老挨吞幣,心情郁悶?”本想說句玩笑話的,語氣卻橫豎不像。
“都不對。是要去我女朋友的家鄉,結婚,定居。”
“噢。”俞佳支吾著,從包里摸出一塊錢,遞給卞洲,“紙幣行嗎?”又是想開玩笑,又沒成功。
“謝謝。”卞洲接過錢,摶在手心,用力捏了一下,“再見。”轉身便往外走。
“恭喜你啊。”俞佳沖著他的背影輕聲喊道。
卞洲略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加快速度,大步跨出大門,消失在朦朧夜色中。
俞佳正失神間,同部門的小劉突然出現在她面前,驚訝地說:“咦,你怎么還在呀?課長沒給你打電話嗎?客人的來訪計劃取消了,快收拾收拾回去吧。我先走一步啰!”
剛邁出幾步,小劉又回轉來,邊走邊打開包,掏出一袋東西,遞給俞佳:“喏,你托我給你男朋友網購的一打棉襪,早上就收到了,一直忘了拿給你,差點兒就帶回家了,還好還好!”
小劉離開后,俞佳撕開其中一雙棉襪的包裝袋,把襪子抽出來,攥在手里,湊到鼻子跟前,用力嗅了一下棉絨溫軟的味道,頓時倍感充實,不覺啞然失笑。“我和他能有什么事情呢?什么都沒有就對了嘛。”她自語道,“我大概只是太無聊了。好險啊。”
再次把目光投向大門外,月亮出來了,細細彎彎的,像寂寞的小拇指為了打發時間,在天幕上摳出了個亮晶晶的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