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草人生之包袱草

三十年前，我十歲，挨了父親一頓胖打。

三十年后，我兒子十歲，挨了父親一頓熊罵。

為一杯包袱草泡制的茶。

父親是招上門的女婿，多數時候，以病貓姿態示人。難得發一次威，必然得仰仗著什么，這個“什么”，跟爺爺不無干系。典型的狐假虎威。

在鄉下待久的人都曉得，上門女婿很多時候連老丈人的半個兒子都算不上，頂多，算老丈人的一個影子，還見不得光。父親卻把事情做得很能見光。

他是惱恨爺爺不到六十歲就跟我們分家單過了，六十歲的男人，在鄉下，還屬于“硬勞力”。爺爺這一分家，相當于把家里的肩扛手提的“硬活路”，全壓在父親一人身上了。

肚子有氣的父親，自然得找發泄的渠道。

我挨的那頓胖打，是父親故意硌硬爺爺的。

節氣剛好是白露，我貪圖涼快，睡覺露著肚子，應了那句老人言：白露身不露，露了要瀉肚。瀉肚我不怕，怕的是咳嗽。我的肺不好，只要著涼了，動不動就咳上三兩個月，正經八百的“百日咳”。

“找你爺爺咳去！”父親把我往外一推，下了地，地里的活路催著趕著，他沒空搭理我。

爺爺是個肺癆鬼，他不到六十歲便分家，既是圖過輕省日子，也以治病為名，見天扛著鋤頭去山上挖包袱草，就是書上說的桔梗。包袱草泡茶，養陰潤肺利咽喉。一般人家，不舍得見天喝這茶。桔梗是中藥，可以換錢。在鄉下，能換錢的東西，都金貴。那個年代，一年到頭家里是見不到活錢的。

包袱草泡的茶，味道苦，我喝不下。看爺爺喝得蠻香甜，我疑心他老得舌頭沒了味覺。

咳嗽自然加劇了。父親狠狠打了我，邊打邊罵：“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你還嫌我包袱不夠重啊！這么折騰我。”

我哭的聲音、父親打我的響動，都朝著一個方向——爺爺住的小偏廈。

父親是暗罵，爺爺把我們當包袱一樣給甩了。

冤枉爺爺了。我們兄妹五個，哪個上學的學費，不是爺爺悄悄給的啊？雖然一年只要三塊，可那三塊，是足以壓垮父親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親只顧在田里忙活，壓根兒不知道這三塊錢的出處。他是招大漢（我們當地對上門女婿的一種戲稱），每天埋頭苦干之余，有稀飯腌菜填飽肚子，就是人上人了。

果然讓父親熬成了人上人，我們兄妹五個，居然有了個出息之人，在城里安家落戶，孩子還隨了父親姓。這個出息之人，是我。

讓兒子隨父親姓，也是我的主意，算是對父親勞碌大半輩子的一種嘉獎。其實我存了心思的，我和愛人，一個不算娶，一個不算嫁，兒子隨父親姓，變相是跟著我姓。

父親那輩人，招上門時都有說法在前的。先頭的兒女隨母姓，尾上的子女隨父姓。我和妹妹，是尾上的孩子。

吃水不忘挖井人，偶爾，我會接爺爺進城小住，真正意義的小住。爺爺的咳嗽太吵人，痰多，經常憋著憋著憋不住了，一口痰吐在地面磚上。爺爺怕孫媳婦看見，會自作聰明地拿腳踩上去，使勁兒旋幾旋。欲蓋彌彰不是？那片黑色的污漬，簡直是昭然若揭。

父親這時就來勁兒了，會不輕不重看一眼爺爺。只看，不吭聲兒——那是我的家，他們生分著，拘謹著。兒子很有點兒當家做主的架勢，常常指揮父親和爺爺做這做那的。沒辦法，爺孫一般大，我們不好插手管。

這種時候，吼兒子跟吼老人沒區別。好在爺爺是個知進退的人，不常來。

最后一次來，是爺爺八十四歲那年八月的尾上。爺爺的咳嗽聲到了拿剪子都剪不斷的地步，去醫院做檢查，醫生告訴我，病人想吃點兒啥就盡量滿足吧。

爺爺那會兒已經不想吃什么了，他嗓子里有股脹氣往外翻涌，咕都咕嘟冒著泡兒，根本進不去任何米水。

送爺爺回到鄉下，爺爺躺在床上，看著床頭的茶瓶，眼睛直勾勾的。

包袱草！我眼睛一亮，爺爺一輩子好這口。

箱子柜里翻騰半天，沒找到存貨。爺爺沒力氣爬山很多年了。

“我去給爺爺挖包袱草去！”扛著鋤頭，我帶著兒子上了山。

兒子歡天喜地的，他對死亡氣息的接近還沒明顯的感觸。

“包袱草，學名叫桔梗，”我告訴兒子，“朝鮮族有首民歌《桔梗謠》，唱的就是這個包袱草。”包袱草開紫色的小花，這個我印象很深。上了山，我卻傻了眼，山早就開成了耕地，種了桃樹李樹，草都被農藥打死了，哪里還有包袱草？

怏怏下了山，正尋思著怎么跟父親交代呢，進屋，竟然聞到一股帶著苦味的淡香。“在哪兒找到這么鮮嫩的包袱草？”我看見一根去皮抽芯的桔梗，白白嫩嫩躺在開水里。

“你奶奶墳上唄！”父親不輕不重地看我一眼。當年為給我們交學費，爺爺沒能交齊奶奶的住院費。奶奶過世時，爺爺特意在奶奶墳頭栽種了包袱草，表達歉意，我竟把這個轍給忘了。

聞見包袱草的香味兒，兒子發起人來瘋，搶了那茶去喝。

父親是突然發的怒，一把奪過兒子手里的茶杯，黑著臉吼罵：“你太爺累死累活做一輩子，醫院都不舍得住一天，你還好意思搶太爺的茶喝！”

我嫌爺爺是包袱了嗎？父親這話，扎扎實實刺痛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