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劉勰《文心雕龍》倡導文章之文質相生以來,書法便有質與文審美之爭。在書法藝術中,從固有的涵義上講,“質”,是指書法藝術之根本的內在的氣骨、風采;“文”,乃為書法藝術之表面的外在的形式、姿態。依此看,質與文屬于書法藝術的兩個層面,缺一不可。南朝王僧虔云:“書之妙道,神采為上,形質次之,兼之者方可紹于古人?!贝藭r,其所指“神采”即“質”,“形質”即“文”也。逮至唐代,張懷瓘《六體書論》載道:“占質今文,世賤質而貴文,文則易俗,合于情。深識者必考之古,乃先其質而后其文?!闭f明質、文之本意已變,轉向了兩種平行的審美趣味類型:“質”表征著樸實無華,崇尚自然、講究內力、不慕靡綺的審美傾向;“文”標志為絢麗華美、刻意外表、造作精巧,忽視內涵的審美傾向。對質文的兩種審美傾向研究,無疑有助于書法的價值觀和歷史觀,更有助于書法的創作與賞評。
遍檢歷代書法藝術審美風范: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態,清人尚識,雖各有時代之偏重,無不滲透著人們的質文審美觀念。“韻”、“意”、“識”重于“質”,“法”、“態”重于“文”。似乎“質文代變”?
在書法質文之審美中,唐張懷瓘的歷史觀“古質今文”,而其價值觀“先其質后其文”,“文則易俗”。大凡,歷來的書論家均不謀而合:先質后文,重質輕文。觀念、趣味的偏重,必然蘊含著深刻的歷史內涵。在書法懵昧時代,哲人老子,從哲學高度提出了眾所周知的命題:大象無形,大巧若拙,大味必淡,大音稀聲。象者,表象也,自然界形象千變萬化,然象之極者卻無形;巧者,精致也,然巧之極者則為拙。以之類推,味之極者清淡,音之極者稀聲,絢爛之極者平淡……圣哲“囊括萬殊,裁為一相”,后人藉此鏡照書法,深有理意。書法藝術的抽象形象相對于具象形象而言,即是“有形”走向“無形”:而書法從追求表象美的“文”走向重意蘊美的“質”時,不啻也是“有形”走向“無形”。
六朝時詩人顏延之與謝靈運不同詩歌創作藝術印象:“鏤金錯采”和“出水芙蓉”?!扮U金錯采”在書法藝術中反映的是穩健精到、華美斑爛的“文”; “出水芙蓉”在書法藝術中表現為一氣呵成、自然渾化的“質”。在書法藝術的審美中,質與文都是有價值的。在書法創作中本無絕對的自然,即使彪炳書法史冊的巨作,骨氣洞達,充滿自然美,也不乏精心推敲,匠心獨具。在書法創作中,任筆為體,聚墨成形者,令人啞然失笑的。但是,針對質與文的不同審美趣味而論,歷來推崇備至、至高無上的終屬“質”、“出水芙蓉”。書法家們比較藐視刻意求工之文”,對矯揉造作(文之末流) 是深惡痛絕、為人唾棄。傅山、王鐸書風后世蔚為大觀,不可限量,必有其因哉。從張懷瑾上溯老子,由張懷瓘下逮傅山,上下各千年,質重于文的觀點可謂“心有靈犀一點通”。并且,在書法藝術長河中一以貫之,絕非偶然。在質文的審美選擇中,無不受約于民族心理、地域條件、歷史進程、哲學觀念等諸多因素。特別是書法藝術的性質:書法藝術是抽象形象的視覺表現藝術,是創作者性情、精神之外化。
在書法藝術審美中,文與質的分野雖不涇渭分明、判若鴻溝,卻有昭然之跡可鑒。具體而論,浮滑、刻意做作、肆意夸張、故作扭曲、拋筋露骨等庸俗低級趣味,當屬“文”的最低級層次,俗手花梢之筆也。遒麗居優、骨氣偏弱、刻意精整、華麗灑脫、暴露無遺、—覽無馀者,屬文優質劣,殊非上乘,元明趙董一路是也。不飾雕琢、自然率真、樸拙大方、本色示人、風骨為尚者,屬質優文劣,大腕風度,眾多金石篆隸、徐青藤和吳昌碩一路是也。不講技法、學養淺俗、信手涂鴉、滿紙火氣,味同嚼蠟者,屬質的最低層面,不學無術之筆也。神采悅人,技藝嫻熟、博大宏深、意韻悠長、耐人尋味者,屬質文共美,以質為勝,圣賢之作也,王羲之《蘭亭序》,顏真卿《祭侄文稿》、蘇東坡《黃州寒食》、張旭《古詩四首》、懷素《自敘帖》等格外耀眼,無不如是。
東方人之審美,崇尚自然,崇尚質樸,崇尚廣博、崇尚內涵、崇尚“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美則。植根于民族文化的土壤中,重質輕文,寧拙無巧,定有其必然性,那么東方藝術之核心——書法,其審美又豈能南轅北轍?
書法國粹,意象萬殊,“喜怒衰樂,一寓于書”,情意悠長,華人尊寵,世界注目,抽象畫派,子孫曾玄耳。由是觀之,現代書法,強凋情意,注重大氣,淡化技法。噫! 質特勝于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