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風蒼勁 筆致沉著

在2011年和2012年中國嘉德的拍賣會上，清乾隆年間的宮廷畫師張宗蒼山水畫佳作《云棲山寺》和《云林煙艇圖》，分別以人民幣3967.5萬元和3450萬元拍賣成交。時至2017年的4月和6月，其作品《梧館新秋》與《松陰清話圖》，更是以港幣4956萬元（折合人民幣4415.8萬元）與人民幣5117.5萬元的成交價，不斷刷新他的個人作品拍賣成交記錄。那么，張宗蒼是何許人也？他的山水畫作品又為什么如此受藝術界的追捧呢？

眾所周知，由來已久的中國古代宮廷畫院，為滿足宮廷的品位、審美觀，那些御用的畫師之繪畫，一般都有一定程度的相似畫面，專業稱呼“院畫”“院體”。到了清代，宮廷繪畫更是有著十分重要的地位。而“清三代”和嘉慶朝四朝的院畫中，被皇室認可、名望很高且在揚州地區對大批畫家產生了重大影響的，當屬婁東、虞山兩大畫派。其中出生于江蘇蘇州黃村的張宗蒼，就是婁東畫派中的領軍人物。

張宗蒼的生平簡介

自稱“太湖漁人”的張宗蒼（1686—1756），字默存，號瘦竹、篁村。最初張宗蒼是理河工事的一名主簿，在高宗第一次南巡江南時的乾隆十六年（1751），其因敬獻本人所繪之《吳中十六景》畫冊而被帶回宮廷，備受乾隆爺賞識。據清代繪畫史記載，乾隆時期網羅了眾多人才的清宮如意館，曾創作了眾多歷史與藝術價值極高的畫作，其中就包括了張宗蒼的許多國寶級作品。乾隆十九年（1754），張宗蒼被清高宗授為戶部主事，但不幸于次年（1755）抱病而駕鶴仙逝。

盡管張宗蒼的籍貫雖隸吳縣，但北上時年已65歲的他，其名卻被人列入了清代李斗所著的《揚州畫舫錄》。由此推斷，張宗蒼應該很早就在揚州畫界聞名遐邇了。畫史載他師承清早期的著名畫家黃鼎（1660-1730年），作品具有筆墨蒼勁、畫品超逸的風格，且尤善山水。但是許多業內人士認為，張宗蒼作山水畫的整體畫意，應該更接近于明末清初婁東畫派創始人之一的王原祁（1642—1715）;不過張宗蒼作品的結構之嚴謹處，恐怕就連他的前輩王原祁亦望塵莫及。另外張宗蒼的山水畫表現手法，還吸收了明代中期浙派大師戴進的風格，可見他的筆墨技法并不為一家所限。無怪乎張宗蒼深得乾隆的賞識，并以他深厚的繪畫水平，成為了乾隆時期宮廷畫派的重要代表畫家。

張宗蒼的繪畫風格

從清宮舊藏的張宗蒼畫作中，在乾隆眾多首為其畫幅的題詩上，皆可佐證乾隆對張宗蒼繪畫的推重。據乾隆和嘉慶年間宮廷編纂、著錄了清廷內府所藏歷代書畫藏品的《石渠寶笈》記載，清宮藏張宗蒼的繪畫竟高達116件之多，且大多藏畫上含乾隆的御題詩句。乾隆爺曾經這樣評價他：“從來詩畫要法古，不貴形似貴得神。藝苑于今誰巨擘，中吳宗蒼真其人。”“求之于今幾莫儔，求之于古竟堪比。”可見當時的乾隆爺不僅恩寵張宗蒼，還將他稱為“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畫家。

張宗蒼大氣磅礴的畫作，構思嚴密，皴染沉著，蒼厚華滋，確有其獨到之處。尤其是他的山水畫，極具畫風蒼勁、筆致沉著的風格。他多以干筆積累山石皴法，以淡墨處理林木之間，同時還把干筆、皴擦的手法相互結合，由此將宮廷畫院慣有的甜熟柔媚之習氣一洗而空，從而彰顯了他山水畫中深厚的氣韻、深遠的意境。胡敬如所撰的中國清代畫史著作《國朝院畫錄》中，是這樣評價他的山水畫的：“宗蒼山水氣體沉厚沉著，多以皴擦筆鉤取韻致，胸次高卓，一洗畫院甜熟之習，即使伏處衡茅，亦當傳世?！?/p>

張宗蒼的代表作品

筆者為闡述張宗蒼的藝術風格和他的繪畫特征，現精選其館藏、文獻著錄和藝拍場上的代表作品十幅，并加以賞析文字介紹，以饗讀者。

清乾隆十七年（1752）張宗蒼繪《山水圖軸》 立軸 紙本設色（圖1），縱143×75.6厘米，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題識：“臣張宗蒼恭畫”。

作品是張宗蒼66歲時，其任宮廷畫師期間精心創作的山水畫，體現了張宗蒼成熟期的典型風格。圖中為了使繁復的林壑不失明爽之致，畫家反復以線條皴染山石，再以焦墨點苔多遍才完成了此作，令此圖的筆情墨韻間不失蒼郁秀雅之氣。此圖深受乾隆皇帝喜愛，曾在畫上題詩三首，并且將其收貯在塞外最重要的行宮避暑山莊，可見乾隆帝對此圖的恩寵和贊賞。

清乾隆十八年（1753）張宗蒼繪《乾隆皇帝撫琴圖軸》立軸，水墨紙本（圖2），194×159厘米，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題識：乾隆癸酉清和月臣張宗蒼恭繪。

乾隆是有著深厚文化底蘊的一位皇帝，其自幼就深受漢滿文化的熏陶。他曾經諭令宮廷畫家創作了多幅表現其儒雅生活的作品，可見其對漢族文人所追求的種種理想境界十分向往，如春日松下品茶、盛夏觀荷納涼、秋季熏香撫琴、冬季集雪烹茶或賞雪吟詩等。這些方面有的是他理想中的一種行樂狀態，但有的則是他親歷親為的行樂活動。此圖為他諭令宮廷畫家張宗蒼創作，表現他于山野之中悠然自得、脫離世囂的臆想作品。

張宗蒼繪《松陰清話圖》立軸，鏡心紙本（圖3），93×46.5厘米。2017年北京匡時拍品。

乾隆御題：宗蒼供奉內廷日，選壁令圖不解珍。今率裝池更題句，從來當面失其人。己卯夏日御題。

作品《松陰清話圖》用筆沉著，構圖高遠。近處為四棵茁壯的松樹，左側為一空亭，右側繪二高士對坐高談。中間云氣氤氳，雜樹以留白來表現，意境幽遠，淺灘、雜石與山川融為一體，遠處的山體特別堅實而挺拔，山石皆以披麻皴寫就，山石多加積染，皴染結合，苔點亦恰到好處，層林盡染，點點斑斑，為四王正宗一脈，表現出深遠的意境，具有蒼勁秀雅的意境。此圖曾著錄于《石渠寶笈續編》貯重華宮，畫面深厚沉著，尤以氣韻、精神而勝，可稱藝苑巨擘。

張宗蒼繪《梧館新秋》手卷，設色紙本（圖4），32.5×163厘米。2017年香港保利拍品。

乾隆題詩：清暉懸處淡煙光，濯濯嶤峰帶翠涼。梧館蕭閑人倚榻，好教賦句屬歐陽。辛未夏月御題。

作品全卷青綠著色，所繪初秋場景山巒疊翠，樹木馥郁。山石以干筆渲皴，后以焦墨積累，表現草木華滋，郁郁蒼蒼之貌。用筆隨濃隨淡，一氣成之，自然精湛。卷中所繪一屋舍，屋中高士閑坐，左側擺放書籍，右側擺放香爐;屋外一小童伺讀。高士悠然自得的模樣，甚是惟妙惟肖。此高士應是乾隆皇帝的化身，而所繪書屋應是圓明園四十景之一的碧桐書院。畫面左側繪圓明園后湖，此時荷葉猶在，荷花卻已漸漸稀少，時節由盛夏轉入初秋。畫家用大量留白暗示湖面水汽彌漫，煙霧繚繞的情景。最左側則是一小童泛舟的場景，為畫卷帶來栩栩生動的氣息。

張宗蒼繪《云棲山寺》手卷，設色紙本（圖5），46×231厘米。2012年中國嘉德拍品。

乾隆御題：偶逢粘壁宗蒼畫，更見由敦書有詩。原是云棲所舊作，可當禪偈以觀之。神來腕運者何在，泉韻峰容故若斯。裝卷石渠庋佳跡，珍其人往自為嗤。辛丑（1781）九秋，御題。

手卷承乾隆《云棲寺六韻》詩意所繪。畫重山密林中，喬松、修竹環抱的云棲古寺幽徑屈曲，其境界極為幽深。且云涌泉急，土石渾厚，似“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氣象沉雄。畫家筆墨皴染周至，勁勾淡擦，層層積染;又以濃墨點苔與林木增其郁茂，益見層次豐富，色墨融洽，郁茂松秀，一片蒼潤。整幅作品在“清初四王”強調書卷氣的基礎上，一番明麗端莊、蒼渾儼重的廟堂氣象被淘洗而出。

張宗蒼繪《云林煙艇圖》 立軸 水墨紙本（圖6），128×49.3厘米。2012年中國嘉德拍品。

乾隆題詩：釣輪閑著春衫闊，弄棹溶溶新水添。不肯世間留姓氏，任人擬議富春嚴。

此圖為如意館中的張宗蒼作品，展現了乾隆與清代院畫的美學理想。圖中畫崇山迭嶂，云靄迷漫;層巖遼整，飛瀑流泉。山林幽境，山色泉聲共為一處，已分不出是現實還是畫境，可謂人畫如一。乾隆命張宗蒼繪并御題此圖，目的就在于宣示皇帝有清澈的胸襟，還是有高度修養的文化人。為了更有效地宣示這樣的身份與心境，圖中僅繪一艘不能避風雨的小扁舟，而沒有畫吳鎮作品中有篷的漁船，還畫了一位寬袍大袖、側身坐在舟上觀察流水的文人。此與臺北故宮博物院藏1342年吳鎮所作的《漁父圖》所見之文士，如出一轍。

張宗蒼1732年作《山林引興》 立軸，水墨紙本（圖7），98×51.5厘米。著錄于文物出版社《中國古代書畫圖目》（第十二冊）。

題識：雍正壬子夏五月撫仲圭遺則于古松山房。史老學長兄雅鑒。篁村張宗蒼。

此圖是張宗蒼直承吳鎮的山水佳作。作品仿吳鎮山水，構圖與吳鎮幾近，其主要意象是江南式的山巒，故起伏平緩;又于此基礎上畫一二突兀巨峰或數株巨木，打破平行構圖。此外，如淡墨畫石、濃墨點苔之類，此幅似亦全襲仲圭而略加改造。而在題材上，張宗蒼也有別于吳鎮，吳鎮山水畫題材多選繪江上漁父的蕩舟、垂釣生活，并以此點景，作為山水畫的主題;張宗蒼則對此加以改造，在畫內置兩人物對揖，并不是吳鎮式的隱逸色彩，但又別有一種深遠、沉靜、蒼穆、沖淡的意境，令人迷醉。

張宗蒼繪《雪霽圖》鏡心，設色紙本（圖8），70×88厘米。著錄于書目文獻出版社《乾隆御制文物鑒賞詩·詠繪畫》卷二六五。

乾隆題詩：紅樓迭樹玉交枝，石面皴銀瘦益奇。習靜己看僧石閉，沖寒偏有客舟移。飛流破凍垂深澗，積素因風墮側陂。想象行人迷竹塢，幽居何處認茅茨。乾隆壬申御題。

圖中對山林雪霽之景色進行了描繪，用墨濃淡間層次分明。其遠處畫崇山迭嶂，層巖遼整，幾間屋宇于掩映轉折處忽然入境，尤為搶眼。近處繪林木蕭疏，一葉扁舟翩然而逝的江水初萌，其境可謂水光山色共一處，而皚皚雪色就隱于其中。此圖蔥蔚可觀的神氣，人畫如一的境界，令觀者仿若進入了畫面之中。其儒雅的書卷氣與院派的匠心，相輔相成，相映成輝。而畫家運筆用墨的情性，已完美地躍然紙上。

張宗蒼繪《云崖錦樹圖》立軸，設色紙本（圖9），117×64厘米。著錄于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清高宗（乾隆）御制詩文全集》第3冊。

題跋：天淡云閑候，秋光觸眼新。季鷹貴適志，王粲早傷神。疊巘樹開錦，垂厓水迸銀。浣花如屬詠，興寄曲江濱。乾隆癸酉秋日御題。

此圖繪在天高云淡的秋天山川景色。畫面上崇山峻嶺，層巒疊嶂，巖壑相連，奇峰絕壁，聳入天際。經畫家淡墨干皴及焦墨點簇后，表現出了奇峻山石的層次和石質的硬度感。根據圖中“乾隆癸酉秋日御題”，說明該作品的創作時間不會晚于癸酉年（1753），而張宗蒼于1751年成為宮廷畫家，那么《云崖錦樹圖》就是完成于這三年之間，可能剛畫完就呈獻給乾隆。《清史稿》說他“所畫著石渠（寶笈）者，百十有六。”（《清史稿》卷504），乾隆對其畫御題贊詩者多至70余首，曾在他的畫中題跋“從來詩畫要法古，不貴形似貴得神。藝苑于今誰巨擘，中吳宗蒼真其人?！睂堊谏n作為宮廷畫院文人山水畫的代表者之一，而大加褒獎。

張宗蒼1743年作《富春大嶺圖》 立軸，設色紙本（圖10），120×48厘米。著錄于上海書畫出版社《中國山水畫通鑒——入纘大統》。

題識：石跡云峰意匠新，畫師吾自憶前身。誰知放筆淋漓處，嵐影蒼茫是富春。乾隆癸亥七月二日，荔翁先生五十懸弧今辰，因擬子久富春大嶺圖奉祝，愧無瀟灑之筆，以發蒼渾之氣，殊未忘乎心手何能即合于古人，聊博高明噴飯可尓。篁邨張宗蒼并識。

此圖為57歲的張宗蒼為“荔園先生”的50壽辰而作。雖然題的是“仿作”黃公望《富春大嶺圖》，但事實上其畫法卻兼得了“清初四王”中的王原祁和王時敏風格。此時畫家尚未北上供奉內廷，可是作品的構圖卻極為古典、克制，仍舊表現了一種宮廷式的畫風。但畫家又采用了極為松動的筆觸，于幾處并不明顯的地方留出了足夠逸趣的空白，可見其在點染間似試圖要打散這種過分緊張的結體;還在施用富麗堂皇色彩的時候，對色彩之間的融合過渡極為注意、小心，從而使得畫面蒼潤適宜，觀賞性極強。

綜上所述，張宗蒼的山水畫作品時下受當今藝術界的追捧，實至名歸，眾望所歸。而他的個人作品拍賣成交記錄，必將不斷得到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