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猛
我的老家在豫南鄉間蓼北平原上。在人們的思維定式中,平原往往都是肥沃的,可我們那土地是貧瘠的,既不肥,也不沃,土壤板結,質地堅硬??删褪沁@瓷實的崗土,一鍬剁下去能卷鍬口的硬地,卻生長著槐樹。
我小時候,家里窮,時常餓得胸腔癟癟、肋骨根根爆出、黃皮寡瘦、臉如菜色。尤其是春荒時,挖野菜、捋榆樹葉、夠槐花、逮魚摸蝦成了農家孩子必修的主課,一點也含糊不得。在農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誰家槐花樹上的槐花自家人采,野外無戶主的槐花可以隨便。我家住在水宅子里,宅里宅外祖父栽了好幾棵槐樹,足夠我們一大家子享用了。正所謂“前人栽樹,后人乘涼”。夠槐花的工具很簡單,拿一根長竹竿,竹竿頭上綁上鐮刀或木鉤,卡住樹上槐花,瞅準,猛地一頓一拽,一大嘟嚕槐花便“噗”地掉在事先鋪好被單或皮紙的地上。也有用力不均、炸開散亂的時候,瓊花碎玉般地撒落于地,優美極了。饑腸轆轆的我們哪顧得上欣賞,一心只想填飽肚子,有時忍不住,就地抓起大把槐花塞進嘴里,吞進肚里,過后才品出味道,甜絲絲的,還泛著淡淡青氣。
夠完一樹槐花,裝滿一大竹筐,我們喜滋滋地抬回去,祖母安排我們給擇好,小樹枝和葉子扔出去,然后她把槐花用水淘凈,晾半干,在開水鍋里焯一道子,在篩子或簸箕里曬干,可當菜炒吃,可以和碎米一塊熬槐花粥,更常見的是做槐花餅充饑。祖母心靈手巧,能將粗茶淡飯做得有滋有味,做槐花餅格外有心得。只見她將槐花和玉米糝或粗面放在一塊,攪拌均勻,然后用手搦一搦,揉到不軟不硬、眼看差不多時,便揉成團,揪成一疙瘩一疙瘩的,將每一疙瘩面團用手拉長拍扁,貼在地鍋四周,鍋心加一至兩碗水,蓋上鍋蓋,先大火,后小火,約莫十五分鐘后,餅已成熟,掀開鍋蓋,一下子滿屋彌漫一團白霧,待霧消散,一鍋噴香噴香、焦黃焦黃的槐花餅便呈現在垂涎欲滴的我們面前。我躍躍欲試,伸出臟兮兮的小手,祖母嗔怒:“去,去,去,看看你的小爪子,洗手去。”祖母接著端一碗涼水,用手指蘸上水往餅上甩一甩,滴溜溜的水珠在餅上滾下來,祖母用手按了按,確定已成熟,才開始起餅。要知道在蒸的過程中,我可是耐著性子、忍著口水,在鍋前鍋后踅摸過來踅摸過去,現在終于等到了。我雙手并用,大口大口地咬著,如狼吞,似虎咽,風卷殘云般,一會兒就“消滅”了幾個槐花餅,吃得是滿頭大汗,青筋綻出,眼珠子往外翻。
祖母門前有一棵大槐樹,白天我們在樹下捉迷藏、豎蜻蜓、翻跟斗、跳老瓦、比爬樹,晚上躺在樹下數星星,祖母講,一顆星的隕落,就是一個人消失了。祖母還在樹下,給我唱兒歌:“拉鋸,拉鋸,奶奶門前唱大戲——睡吧,我親愛的寶貝?!?/p>
吃槐花的日子過去很久了,但人有時會像牛那樣反芻,回味以往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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