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春
藥隱在草中,星星點點地開花,不緊不慢地結籽,綠得和青草沒有兩樣,卻可識得,對稱于莖上長葉者,必有毒之性,為藥。是藥三分毒,凡毒藥三分,上下左右搭配。
小時我隨爺爺,田埂地頭跑,識得不少種草藥,比如:葵菜,治瘡腫;蕁麻,療風咳;龍葵,保肝臟;野薄荷,解魚蝦毒;夏枯草,助睡眠;車前子,止咳嗽;如此等等,有病地頭走,總有一款子草藥相對應。兒時閑不住,亂竄,蟲咬、蜂蜇是常有的事,扯把豬耳草、奶腥草,揉揉,去癢止痛,又活蹦亂跳。蛇子出沒,有俗語說,水蛇咬個皰,去家就要消,毒蛇咬個洞,去家就要送。送是死的代名詞。不怕,有毒蛇出沒的地方,一定有半枝蓮,它是蛇毒的克星,我們都識得,嚼碎了,敷在傷口上,一樣的無事。大自然,相生相克的事多得很,草藥算一例。
海哥被村里人奉為戳皰醫生,草藥認得多認得全,會熟背《湯頭歌》,隔三岔五,荷把鋤頭,采一些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草棵,曬干了當藥。為人治病,大多送手,有感激的,送上半口袋米或雜糧,他也收下。經他手的病,治好不少,有治壞的,多認命,不糾纏。海哥最拿手的是治瘡腫,他有秘方,祖傳的。常見他從瓶子里鑷出物來,敷在毒瘡上,任毒瘡紅腫欲裂,三兩天就腫消痛去,靈驗得很。秘方終被村里的二猴子破解了,二猴子精,盯了海哥的梢。原來治毒瘡的藥,是蒼耳子秸稈里的蟲子,又叫子午蟲,白露前后,蟲肥藥性足,用芝麻油泡了,管用得很。
我五六歲時和大妹一起過天花,燒得昏天黑地,差點背過氣去。媽媽懂草藥,在后院里挖了萱草根,萱草也就是黃花菜,煎了水,撬開我和妹妹的牙關,灌了下去,花表了出來,一身紅疹子,高燒隨之退了。媽媽轉悲為喜,三天三夜沒合眼,終于摟著我和妹妹睡去。天花給我的臉上留下了幾個麻坑,媽媽調侃,一麻俊,二麻俏,三麻四麻喜愛人。不過,我記下了草的功效,草藥治病,又留命。似乎略大點時,對草藥留心,和這也有關。
藥長在土地里,是對鄉土人的厚愛,如果沒有它們,人生的疾苦,不知要多上幾重。后來村里出現了赤腳醫生,海哥當頭,還是一把把草藥當家,只是煎熬得精細些。苦日子,草草當付,草命草來醫,無趣但有味,活下來是真實的。不久兩部電影到處放,《紅雨》和《春苗》,主題歌好聽,故事卻不真實,但草藥的香味可以聞到。
西藥是鄉村另段故事。村里的寬爺節省,女兒病得重,草藥拿不下,花大把的錢用了西藥片,女兒好了,剩下了不少藥,想也沒想,寬爺一把吃了去,和吃剩菜剩飯一樣。寬爺西藥中毒,要不是海哥用了草頭方子化解,寬爺的命就沒了。草頭方子來自田埂荒丘,一股子土腥味。
這些年,我時而下鄉走走,最愛的是走田埂荒地,但總是小心又小心。小草披綠,香氣四溢,蟲子們奔奔忙忙,一片和諧。我生怕踩中卷耳、蒲公英、鴨跖草、馬蘭頭、酢漿草、通泉草之類,它們是鄉村的藥,盡管被棄之,不金貴了,但也是土地的良心。
責任編輯:趙晨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