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紅瑛
我們在海拔不斷攀升的西藏驅車行走,傍晚,行至東達山山頂海拔5008米時,領隊允許我們有三十分鐘的停車拍照。
高原氣候的無常是無法預知的。剛下車時還藍天白云,才轉過一個山頭的工夫,天氣驟變,只一瞬間,碎雪裹挾著冰粒在風的助力下鋪天蓋地傾瀉下來,夾絨的沖鋒衣也無法阻擋寒氣逼進,風雪中,突然看見一頭野豬在左前方的空地上亂竄,身上頂著厚厚的積雪,我竟然沒有懼怕它,而是驚覺,這不是一般的變天!天地混沌中,我努力辨識著來時的方向,卻發現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右前方的風馬旗,這藏族聚居區吉祥的象征,被風雪卷起,被風雪蹂躪,被風雪掩沒,太快了,我的手哆嗦著拿不穩相機,懸在半空中的心差點停跳,我會不會隨時同風馬旗一并消失。我試著喊了一聲,發現自己的聲音那么小那么微弱,我又試著大聲呼叫同伴的名字,但呼叫的聲音被掩埋在茫茫風雪聲里。我的眼睛和嘴巴里灌滿了碎米雪,冰粒砸在臉上生疼,我真想蜷縮起來,哪怕只能短暫地護住我的臉。
求生的本能讓我不得不尋找歸路,暴風雪的撕扯又讓我寸步難行,每走一步都像耗盡我全身的氣力,十幾分鐘的行走掙扎,回望才發現,其實前行不足兩米,而此時的我已經呼吸急促,手腳酸軟,離車離同伴有多遠,怎么都想不起來……思緒在漸漸模糊,來時做過功課,我確定自己是高原反應了,必須冷靜下來。我告誡自己要在意識全部模糊之前呼叫外援,領隊一路強調要搶在天黑之前翻越東達山,否則突遇暴風雪后果難以想象,我必須趕回車隊。
摸索口袋的手僵硬到拿不住手機,我跌坐在雪地里,兩只手用力配合著把手機掏出來,雪花和冰粒以最快速度覆蓋了屏幕,由于低溫手機瞬間自動關機,我徒勞地又試了一次,還是打不開!此時我癱坐在雪地上,沒有登山杖,沒有補給,沒有聯絡方式,風雪何時才停……腦袋越來越模糊,不行,我不能死在這里,我要站起來,我要回到車邊,我要活著!掙扎站立中,我頭痛欲裂,趔趄三次才勉強站穩,身子軟到隨時可能倒地,我什么都沒想,腦子一片空白,身體麻木著向前跋涉。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也沒走,我的碎發已經完全結成冰塊貼在眼簾上方,我把它撕扯撇開,這時眼前出現一個黑點,我狂喜著奔去,一步、兩步、三步、七步、十步……頭痛、胸悶、無力、我快要不行了,黑點越來越大,那是我們的車隊,我已經發不出一聲喊叫,只能用力朝那個方向伸手……終于抓住了車門,我甚至沒有力氣拉開車門,只能緊緊扒住,直到體力稍微恢復。
打開車門,回頭再看,那只和我一同逃命的野豬還在風雪中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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