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時代開玩笑

79歲的美國老大爺史蒂芬·約翰遜被人尊為“預言家”。不過，20多年前他提出那些想法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在開玩笑。

他把頭腦中幻想的上百件“未來的發明”畫成了漫畫。20年前，他就設想有一天汽車會自己行駛，人們坐在車里吃著美食唱著歌，結果如今自動駕駛真的要實現了。他抱怨人們越來越離不開電視屏幕，恨不得把縮小版的電視機握在手里、戴在眼鏡上。10多年后，和漫畫里的“手持電視”長得差不多的智能手機、谷歌眼鏡姍姍來遲。他還預想到打車會越來越難，因而設計了“司機乘客互選系統”，其操作界面看起來簡直和現在的打車軟件一模一樣。

“我只是想和時代開個荒唐的玩笑，沒想到如今時代還真走到了這條路上。”約翰遜說。

這些曾發表在報紙雜志上的鮮艷的圖畫沒能留下更多痕跡，他對此一點都不惱火，依舊每天開著老爺車在大街上巡游，觀察街景，方向盤的右手邊架著速寫本和筆，想到了好點子就記下來。有記者慕名找到他，甚至走到跟前都沒認出他來—滿腦子奇思妙想的老爺子一點都不“酷”，他大腹便便，穿著最簡單的襯衣，臉上總是掛著微笑，看上去就是一位普通的禿頂老大爺。

他的家鄉在硅谷，那里盛產“預言家”。一位和約翰遜年齡、體形都差不多的老頭成功預言了萬維網的趨勢，被稱作“互聯網之父”，如今在世界各地“走穴”，每場能拿幾十上百萬元的報酬。可同樣曾踩在時代鼓點上的約翰遜卻壓根沒想過用自己的點子謀利。有位中國香港的年輕人不遠萬里到美國去和他見面，想要“求合作，賺大錢”，他嚇得連連擺手，說這是“最痛苦的合作”。

年輕時，他甚至自己都覺得自己腦子里的這些想法不正常。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城市規劃師，要把城市設計成最工整的樣子。可是他從小就覺得自己生活的世界里一堆問題。家里特別吵，每個人都缺乏自己的空間，他特別想要一張隱藏在地板下或書柜里的別人都不知道的床，煩心時可以進去安安靜靜地睡一覺。社會治安不好，大家都缺乏安全感，他就幻想把自己家里的游泳池挖得像護城河，既能游泳，又能防盜。

他妻子笑話他“小時候太缺愛，如今才這么奇怪”，他兒子也說自己的父親設計的根本不是產品。為了壓制頭腦里各種奇怪的想法，約翰遜報名參加了當時流行的冥想班，結果沉浸在冥想里，腦子里的洪流反而更加噴涌而出。

在43年的漫畫生涯中，他為擁堵在高速公路上的汽車設置了“潛望鏡”，讓司機在堵車的海洋中能看一眼遠方的路況；他還為每天加班的白領們設計了獨特的辦公桌，像棺材盒似的，掀開桌板就是一張小床，可以讓你在僅有的間隙躺進去喘幾口氣；購物車由引擎驅動，顧客可以開著它們逛超市—畢竟大家都越來越懶，“一步都不愛動”。

用他自己的話說，漫畫里的方案有多荒唐，現實就有多瘋狂。實在想不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他才會戲謔地在漫畫里調侃。約翰遜年輕時，整個國家被籠罩在戰爭中，一片動蕩。人們滿心迷茫，毫無安全感；等他人到中年，社會又陷入了消費主義的狂歡；如今他老了，現實中還是一堆糟心事—環境污染、種族歧視、自然災害……他摸著自己的光頭嘆了口氣：“人們都問我那些瘋狂的點子是從哪兒來的，其實仔細看看身邊，到處都是‘靈感’。”

人們說他幽默，看著他的畫哈哈大笑，甚至以為他真的是瘋了，沒人把他的設想當真。其實，他也曾經想過要把自己的點子帶進現實，為此還曾加入一家車企，試圖設計停車時可以直立起來的汽車，給擁擠的城市節省一點停車的空間。可他的設計被全盤否定，人們都說他“太激進，太愚蠢”。

折騰了一番后，他才徹底把漫畫當成與現實“開玩笑”的手段，畫里全是他覺得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他把自己的設計全部上傳到一個名為“專利待定”的個人網站上供人閱覽，可他壓根沒申請過任何專利。畫了幾十年漫畫，前些年他終于靠這些歪點子開了一次畫展，他“已經很高興”了。

然而最近幾年，他那些開玩笑的設想居然一個個變成了現實，這讓老約翰遜有些發懵。

他曾經譏諷年輕人愛炫耀，愛拍照，天上水下、坐著走著都要拍，為此給他們畫了個萬能的相機。而如今這樣的相機不僅已經面世，而且比他想象的更小、更精巧。他也曾擔心城市里的住宅越來越稀缺，人們或許要居住在二三十平方米的小箱子里，每天推著它像螞蟻一樣在城市里行軍。而在如今的大城市，能有這樣大面積的“箱子”已經算是奢侈了。

曾經為了諷刺而描繪的圖景如今真的變成了現實，老約翰遜也說不出這究竟是進步，還是更大的諷刺。他只能繼續把頭埋在畫紙間，繼續和這個令他無言以對的世界開點小玩笑。在他最新創作的漫畫里，因為氣候變化，沿海的房屋為了抵御臺風和海嘯，設計得如同燈塔，每家每戶都有救生船；內陸的房屋因為風沙，透光的玻璃全都嵌在窄窄的縫隙里。約翰遜狡黠地說：“希望這一次，我的玩笑千萬不要再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