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禺的娜拉

1931年4月的某個春夜，清華大學的大禮堂里正上演話劇《玩偶之家》。在這場演出中，大二學生曹禺飾演女主角娜拉。臺下坐著一位神情專注的女學生鄭秀，她被這個故事和這位“女主角”深深打動。然而到了后臺，她驚呆了：這個“娜拉”是由一個男生扮演的！“娜拉”也驚呆了：怎么會有這樣清麗的女子？

鄭秀出生于南京，父親鄭烈是南京國民政府最高法院的大法官。1932年，她考入了清華大學法律系，成為清華園里備受矚目的人物。

曹禺一年前就瞄準了這個小女孩。他不寫求愛信，也不偷照片，而是邀請鄭秀參加劇社。他們一起排演了話劇《罪》，曹禺自己演弟弟，鄭秀演弟弟的女朋友。

每次排練完之后，曹禺都親自把鄭秀送回清華南院古月堂的女生宿舍，月亮見證了他的綿綿情意。不過，曹禺把這個姑娘看得太簡單了。鄭秀欣賞他，但對于他的追求，她一直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每次回宿舍，鄭秀都盡量走得快一些，爭取不與曹禺肩并肩地走在一起。然而，在話劇開演的前幾天，因為一個小小的意外，鄭秀的心扉不經意間被打開了。

這一天，鄭秀來到排練場，看見曹禺夾著一捆書在和朋友聊天。也許因為書太多，有一本書掉了下來，于是大家幫他去撿。手忙腳亂之中，曹禺的眼鏡被碰掉了。鄭秀回憶說，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曹禺的眼睛，覺得他的眼睛很特別，眼里充滿了光芒。

1933年6月，曹禺天天在女生宿舍外徘徊。他不停地給鄭秀寫情書，一封又一封。他們的女兒萬昭回憶說：“他同宿舍的好心同學就說：‘你們趕快讓鄭秀跟萬家寶（曹禺原名）好了吧，不然怎么得了！這幾天萬家寶整宿整宿地不睡，喊著鄭秀的名字又哭又嘆氣，這樣下去非瘋了不可。我們也被他鬧得不得安寧。’”最終，曹禺病倒了。

心里已經泛起漣漪的鄭秀再也坐不住了，當晚，她就趕到了曹禺的宿舍探望。這一類似《玉簪記》的情節最終奠定了這對戀人的戀情，他們開始形影不離。吳祖光回憶說：“清華有一片樹林，他們一起散步。回到宿舍時，曹禺發現近視眼鏡丟了。眼鏡丟了都不知道，他們是沉浸在愛情之中了。”

1937年11月26日，曹禺和鄭秀舉行了隆重的訂婚儀式。

可是，婚后兩人發現，他們在生活中有許多截然不同的習慣。曹禺的世界里只有創作，這讓他忽視了生活細節，比如他不愛洗澡。鄭秀每天都把洗澡水放好，推曹禺進去，然后關上門。有一天，鄭秀聽到里頭的水聲沒了，推門進去看，才發現原來曹禺坐在浴缸旁邊，一只手拿著毛巾在浴缸里攪動，另一只手則拿著一本書在看。他看書看得睡著了，就沒有水聲了。鄭秀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生活習慣上的諸多差異，讓兩個人在婚姻的道路上逐漸不同步。出于關心，鄭秀常限制犯胃病的曹禺的寫作時間。曹禺自然不愿意，就把鄭秀和大女兒萬黛送到了岳父家里。正在這時，劇校女學生鄧宛生把一位年輕女學生帶到了曹禺面前。這名女子是鄧宛生的姐姐，名叫鄧譯生（后名方瑞），她便是曹禺另一部名作《北京人》中愫方的原型。開始，鄭秀只是覺得這個女學生對曹禺有些好感，直到有一天，鄧家的傭人楊嫂來家里向曹禺使眼色時被鄭秀看見了。楊嫂待了一會兒，曹禺就外出了。鄭秀一路尾隨，看到曹禺到一個茶館坐下，看方瑞的信。鄭秀很生氣，把信奪了過去，“有一邊留在曹禺手里，他便吃進肚里去了”。

鄭秀不能容忍曹禺的出軌，她想到了讓他們結緣的那部《玩偶之家》，于是決心做個出走的娜拉。她并非不愛他，只是等著他低頭認錯，回到她的身邊。但曹禺不這么想。他覺得鄭秀應該不會原諒他了，便開始正大光明地和方瑞在一起。鄭秀獨自帶著兩個孩子，奔波于南京和上海。1948年，鄭秀的父親決定帶著全家撤往臺灣，鄭秀一定要曹禺和他們同行。但最終，曹禺沒有來。

1950年，周恩來對曹禺說，他要出來工作，就必須解決老婆的問題—新中國不允許一個人娶兩個老婆。鄭秀最后嘆氣說：“好吧，我從前愛他，跟他結婚；我現在也愛他，我成全他，跟他離婚。”這一年，鄭秀在中央戲劇學院會議室舉行的離婚儀式上辦了手續。裁判書剛一讀完，她就忍不住放聲大哭。

離了婚的鄭秀仍保留著曹禺在清華園寫給她的情書。“文革”之后，呂恩問起那些情書的下落，鄭秀說都燒掉了，因為“害怕拿出來對曹禺不利”。鄭秀還經常燒菜叫孩子們帶給曹禺。呂恩看不過去，對她說：“鄭大姐，你何必帶給他呢？他那里什么吃的沒有，他比你吃得要好。”她說：“你不知道，這是我們福建的菜，他挺愛吃的。他們那里不會做。”她一直那樣愛著他、等著他，想要和他復合。

1989年8月，鄭秀病重，通過多種渠道提出想見曹禺一面，但不知為什么最終也沒能實現這個愿望。在人生的最后，她口中呼喊著的仍舊是“家寶”。鄭秀去世后，曹禺在給次女萬昭的一封信中心情復雜地寫道：“媽媽故去，我內疚很深。你們—你和黛黛小時我未能照護，只依靠媽媽苦苦照顧，才使你們成才。想起這些，我非常愧疚。事已過去，無法補過。人事復雜，不能盡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