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曲作者王立平：一朝入夢，終身不醒

耗時4年半、傾其全力完成的87版電視連續(xù)劇《紅樓夢》的13首配曲及所有背景音樂，是王立平一生中“最難產(chǎn)的作品”。從小立志要做音樂家、13歲就被收入中央音樂學(xué)院的他，調(diào)動自己所有的天賦、才華和情感，獨創(chuàng)了一套迄今為止傳唱度最高的“《紅樓夢》音樂方言”，澆筑了一道后人難以跨越的高墻。

從事音樂教育的父親，在王立平心里種下了音樂夢。這個“很小就立志要做音樂家”的孩子天賦驚人—1954年11月，年僅13歲的吉林長春人王立平考入了中央音樂學(xué)院少年班。

彼時的少年班，會聚了全中國最有音樂天賦的孩子，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后來都成為影響中國音樂的重要人物。在這個盛產(chǎn)音樂家的搖籃里，王立平奠定了堅實的音樂基礎(chǔ)。

1982年，王立平已創(chuàng)作出《太陽島上》《駝鈴》《牧羊曲》《大海呀故鄉(xiāng)》等名作，但他感覺自己的創(chuàng)作巔峰還沒有到來。

王立平坦言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紅迷”，“經(jīng)歷了很多人生的波折、挫折甚至磨難之后，我又有機會讀《紅樓夢》，才真正讀進去了。一朝入夢，終身不醒”。

冥冥中，這位堪稱最有音樂天賦的“紅迷”，迎來了專屬于他的緣分。牽線人是導(dǎo)演王扶林的夫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資深音樂編輯王芝芙。“一天她突然說：‘王扶林正在籌拍《紅樓夢》，你有沒有興趣？’”

“極有興趣！而且迫不及待！”在王立平眼里，這完全是一個令他喜出望外的奇遇。

在約定的那個下午，沒有任何發(fā)言提綱和講稿的王立平在一屋子電視臺領(lǐng)導(dǎo)、導(dǎo)演、編劇和紅學(xué)家面前，即興講述了自己對《紅樓夢》音樂創(chuàng)作的思考。這些想法其實早已在他心中千回百轉(zhuǎn)，整整一個下午，他的演講酣暢淋漓。

幾天后，王立平就接到電話：“大家討論決定請你來為《紅樓夢》電視劇作曲。”

“這改變了我的后半生。”驚喜交加的王立平當(dāng)時只向王扶林提了一個要求：不與別人合作。但到了真正落筆之時，他才感到作曲要“無中生有”的焦慮：“我感到這是自己最膽大妄為的一次。”他開始羨慕編劇，甚至美工、服裝、道具：“那些書里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誰穿什么衣服、上面是什么花紋。”

曹雪芹到底會想要什么樣的音樂？王立平搜索枯腸也不得要領(lǐng)。“真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一個音符也沒有。”

王扶林建議他先把主題曲寫出來。選擇書中的詩詞作為劇中的歌詞是大家的共識，但到底選擇哪一首做主題曲，王立平卻費盡心思。

有人建議用“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還有人建議用《好了歌》，但王立平都覺得不妥：“前者太虛，后者又太出世。”

他靜下心來再次讀書，最終建議用《枉凝眉》：“既勾勒了寶黛愛情的主線，又預(yù)示了悲劇的結(jié)局，而且這首詞一唱三嘆，字字有情，可入樂又可唱。”這個建議得到了導(dǎo)演和紅學(xué)家、編劇的一致認同。

但王立平?jīng)]有想到，待他真正把曲譜出來，已是一年以后了。

“在當(dāng)今這個時代根本無法想象。如今時間就是金錢，導(dǎo)演說給你三天時間寫出來，不行就五天。一周沒寫出來，就會懷疑你到底行不行，一個月沒寫出來你就得走人了。”王立平感嘆，他當(dāng)時最怕接王扶林的電話，“那是我臉皮最厚的時候。我非常羞愧，但沒寫出來我也不會湊合。”

1984年2月，《紅樓夢》在北京試拍，同年9月正式開機。王立平把自己傾盡心血寫出的《序曲》和《枉凝眉》交到劇組，心中忐忑不安。那首序曲，他用古箏開頭，女聲婉轉(zhuǎn)，再帶出琵琶、揚琴、二胡等。劇組的回應(yīng)是馬上把樂曲錄制成磁帶，在演員的學(xué)習(xí)班上播放，帶動所有人進入角色。

在王立平心中，《葬花吟》稱得上是另一首主題曲。這首52句的長詩，是他譜曲“最難最不順”的一首。“我想不通，黛玉為什么能讓作者情有獨鐘？每天讀，終于想通了：是因為她最聰慧、最明白，所以她的痛苦最深。”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這難道不就是‘天問’？”王立平瞬間想起讀中央音樂學(xué)院時，文懷沙先生在古典文學(xué)課上講到的屈原。沒承想，他的“突發(fā)奇想”竟得到了紅學(xué)家們的集體認可—因為曹雪芹的思想來源本來就和屈原有密切關(guān)系。

一曲《葬花吟》，王立平足足寫了一年九個月。

傾注了王立平一生中最多時間、精力和情感的作品，寫出來了任務(wù)還遠遠未完成。

“我一直在想應(yīng)該找誰唱。用現(xiàn)成的名家肯定不行，因為名家有個性，會唱成她的風(fēng)格。”王立平找到王扶林，“心都忐忑得快從嗓子眼兒跳出來了”，硬著頭皮說他“打算起用業(yè)余歌手陳力來試錄主題歌”，沒想到王扶林當(dāng)即同意。

事實上，王立平并不是異想天開。他在長春的一次聯(lián)歡會上發(fā)現(xiàn)了陳力，并找她試錄過兩首歌。“她聲音純凈，有相當(dāng)?shù)木﹦』A(chǔ)，雖未接受過專業(yè)的聲樂訓(xùn)練，但有很好的歌唱天賦和樂感。”

正在長春一汽廠擔(dān)任化驗員的陳力，就這樣被直接“借”到了劇組，一待就是三年。陳力自稱，“跟著王立平老師等于讀了一個博士后”。

連錄音棚都沒進過的業(yè)余歌手，就這樣被王立平帶上了專業(yè)歌手之路。從視唱練耳等基本功開始，每一個字、音、虛實、停頓、拖腔，都由王立平一點一滴精心設(shè)計，以至于音樂家施光南曾對王立平說：“你只是借了人家一個嗓子。”

“為了一首歌練三年，沒有誰這樣做過。”為了讓陳力安心地待在劇組并且更好地理解創(chuàng)作，王立平甚至請王扶林給她安排了一個角色，飾演廚娘柳嫂。

在王立平心里，《紅樓夢》還可以重拍一千次，而他和劇組主創(chuàng)人員一樣，傾盡全力，只為了“筑起一道高墻，讓后人知道，超越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