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重慶生活了12年,這座城市在我看來有著非常獨特的性格,其色彩之鮮明、濃烈超過其他很多城市,而重慶人的性格也像這座城市一樣,格外鮮明、濃烈。
濃烈的感情
重慶人的感情特別濃烈,容易狂熱。流行文化總是一陣一陣的,比如當年的呼啦圈、蝙蝠衫什么的,全國其他地方都是流行了一陣子就過去了,唯獨在重慶流行得更狂熱、更持久。重慶人干什么事兒,都是一窩蜂一窩蜂地。這跟受教育程度沒什么關系,他們好像天生就是這樣。
重慶人掙錢不多,但特別容易滿足,尤其是通過吃的方式滿足。他們全部的熱情、精力和想象力似乎都體現在了飯桌上。每次我到舅舅家或者黃阿姨家,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弄出一大桌好菜。每頓飯吃完,我基本上都是吃到嗓子眼兒了。兩口茶剛喝下去,他們又問了:“晚上你想吃點兒什么?”真沒辦法。
重慶人特別熱情,但似乎又不太善于表達熱情,往往需要相當長時間的交往后,你才能感受到他們那種發自肺腑的、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熱情。我的重慶朋友沒有幾個會說話的,他們尤其不善于用語言表達他們的感情,只有跟他們處得時間長了你才能用心感受到。我離開多年之后回重慶見親戚朋友—一般來說,那么多年沒見面了,總會熱情擁抱或者寒暄什么的,但是他們沒有,看到我時,表情就跟昨天還見過我一樣。我能理解,他們的感情都刻在心里。
重慶人的自戀
重慶人的性格中,我覺得最突出的一點就是自戀。他們有一種不知道來自哪里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最典型的體現在美食和方言上。
全國各地的很多人都喜歡川菜和四川小吃(重慶菜也算在廣義的川菜里了),重慶人因此對他們的美食特別自戀。自戀到什么程度?只要有重慶人調到外地工作或者移居外地,重慶老鄉碰到他們都會問:“那地方的菜怎么吃啊?怎么吃得下去啊?吃那些東西你們怎么活得下去啊?”并且你會發現他們在說這番話時發自內心的同情溢于言表。重慶人其實很容易接受新鮮事物,但他們偏偏很難接受外界的食物。在他們看來,只有吃重慶菜才能生活。
這種對于飲食的優越感和他們的狂熱天性一樣,和受教育程度沒什么關系,從知識分子、機關干部到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都一個樣。重慶日報社、重慶電臺都是知識分子相對集中的地方,那里的人也都這么認為。因此我覺得特別奇怪—難道他們沒有去過重慶以外的地方嗎?沒有吃過川菜以外好吃的東西嗎?
袍哥式義氣
重慶人很江湖,特別講義氣,可能多少是受袍哥文化的影響。在很多重慶人的邏輯里,“是不是朋友”是一條特別重要的標準,相比之下,是非標準反而淡一些。比如,打女人對不對?我們都會認為:怎么能打女人呢?肯定不對啊!可是到了很多重慶人那里,如果是朋友打了女人,他們會說:那也得看那女人該不該打。但如果打女人的不是朋友,他們就會義憤填膺地說:“這他媽是啥子男人哦,簡直是畜生!男人啷個可以打女人呢?!”
說到江湖義氣,又讓我想起酒。重慶人喝酒不像其他地方的人,你敬我一杯,我回敬一杯,我再敬你,你再敬我,如此你來我往。重慶人喝酒必劃拳,輸的喝。開始我很不適應這種風俗。大夏天的,十個八個朋友一桌吃火鍋,又燙又辣,想喝點兒啤酒,不行,得劃拳,輸的才能喝。那一套劃拳的酒令跟說相聲一樣,重慶的男女老少基本上都會。因為我剛學,劃拳總是輸,只能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幾圈下來,旁邊有人喊了:“哎呀,這個酒你也不能一個人喝嘛,天這么熱,也讓我們喝幾杯嘛。”
重慶的酒令也很有意思,一套一套的,從一到九都有說辭,說辭還很幽默,有歷史,有現實,當下流行什么,重慶人都能與時俱進地把它融入酒令。可惜我就是學不會,也沒記住。我只記得這么一段:“酒酒酒(九九九),好朋友,萬事莫過杯在手,我愿長江化作酒,有朝一日跳到江里頭,一個浪子一口酒。”這段話要是用重慶話說出來會很有意思。
吃不夠的小面、涼面
全國人民都愛吃川菜,不僅因為它好吃,而且因為它大眾化。
川菜讓人迷戀的原因都在調料里,所以重慶有句話叫“吃的是作料”。重慶最讓我魂牽夢縈的不是川菜,也不是火鍋,而是路邊攤上的小面和涼面。小面其實就是最普通的素面,作料是關鍵。我小時候小面是六分錢一兩,我一般吃二兩就夠了。那種味道,我至今想起來還會感到滿滿的幸福。
前幾年回重慶,我出去逛街或者上親戚家串門兒,回外婆家時總是一路走一路吃路邊的涼面。重慶路邊攤上的涼面都是用小碗裝的,面很少,基本上就兩筷子,但調料放了十幾樣。一碗面兩口就吃完了,辣得心臟都疼。我接著往前走,買一瓶冰飲料,咕嘟咕嘟喝下去。大約十分鐘以后心臟不疼了,嘴唇和舌頭也恢復知覺了,又看到一家賣面的,再來一碗。又是兩口吃下去,又辣得不行,接著來一瓶飲料。就這樣,一路走到家也吃飽了。
關于小面,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算所有的作料都一樣,到了南京就是弄不出那個味道。我媽曾經多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所以現在每次有機會回重慶參加活動,主辦方問我有沒有其他什么要求,我的回答都是:“有,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