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歙縣,徽州古城,清幽的山水環抱著尋常屋舍。四周很靜,只容得下一點細碎的市井聲。沿古城景區外圍往東走,城東路的民居群里隱匿著一座大院,老胡開文墨廠即坐落于此。這里是徽墨和歙硯生產的關鍵陣地。
“胡開文”這塊金字招牌始于乾隆年間。胡開文是清朝制造徽墨的大家,名號極響,墨莊分店散布數地。20世紀50年代,歙縣的四家墨莊合并為地方國營歙縣徽墨廠,80年代初更名為“歙縣老胡開文墨廠”。如今的廠長周美洪出生于制墨世家,高中畢業時,父親周富榮從效力了一輩子的墨廠退休,周美洪“頂班”,于1979年接下這份事業。
老胡開文墨廠里100多號人做墨,20余人做硯,兩方人數懸殊。相較于硯臺“一石一刀”的獨立,制墨者不可能“單飛”,每個人必須在團隊中與人合力同行。
廠里古法制墨的痕跡歷歷可見。比如壓模時,師傅會猛然坐到長木條的一端,利用杠桿原理,將一兩以下的墨壓制進模具;晾墨時,為了防止圓柱形的墨塊變形,每一條都用白色棉紙垂直懸掛在木桿上,宛若冬日冰凌。有些舊模具自明清時期留存至今,放模具的房間要保持開窗通風,因為梅雨季節太潮濕,易長霉。
南方濕氣重,一塊墨走完了點煙、和料、壓磨這三大步驟,初胚形成后,前頭還有漫長的晾干時間。經過長達半年的室內晾干后(其間須時常人工翻動),再銼邊、著色、描金,一塊墨才能躺進包裝盒,離廠遠行。一兩的墨錠晾干時間為6個月,二兩的墨錠則需要8個月,所以客戶如需預訂特制的徽墨,得提前至少一年。
古代的上等好墨,“豐肌膩理、光澤如漆”“落紙如漆,萬載存真”。老胡開文墨廠追隨古法,恪守傳統的配料和工藝。周美洪的兒子、負責文墨廠經營的周健說,他們會使用空調、除濕機、電爐等設備,對輔助手段進行創新,但制作工藝還是要忠于古法。“如果把制作流程全部機械化,還不如買墨汁呢。”周健說。
周美洪說,制墨水平最高的老師傅,往往手上做墨,身上的白襯衫卻干干凈凈,不沾一丁點黑。但他又補了一句:“做這一行真是有年齡界限的,一旦過了50歲,精力和體力就跟不上了。”

正如當下所有的手工行當一樣,周美洪和老胡開文墨廠也期待著年輕繼承者的到來,希望他們能夠沉下心,日復一日地泡在千年的老手藝里,與墨香、石紋周旋。但想招一個青年一線工人太難,多的是沒熬過8個月學徒之苦便掉頭而去的年輕人。
周美洪曾和當地的行知中學合辦過“非遺班”,給學生教授雕硯臺和做墨的技藝,模式為“兩年文化+一年實踐”。但培訓到最后,學生們都走上淘寶網了。對那些年輕人而言,日日刻模具、掄鐵錘實在太過“無聊”,哪里比得上開淘寶店輕松呢?
做硯臺的,以及制墨后期著色、描金的,還有青春的身影。但走到艱辛的點煙、和料與成形車間,便幾乎看不見年輕人了。
周美洪覺得,未來只能寄希望于政府的多多引導和宣傳了,借如今炒得火熱的“工匠精神”去吸引青年人才,讓他們愿意奔赴生產一線,一頭扎進醇厚的古法作坊里。
后繼無人是手工行當的共同苦惱,而制墨、制硯的匠人還面臨著另一大致命困境:資源短缺。歙硯缺佳石,徽墨乏好料。
歙硯的取材不限于歙縣一地。用古歙州(即徽州)一府六縣范圍內產的石頭雕刻成硯的,都稱為歙硯。好石是歙硯的靈魂。制作歙硯,最優的材料當屬龍尾石,可于婺源硯山村采得。
但如今,地道的老礦難尋。半個世紀前,一場曠日持久的重挖老礦行動轟轟烈烈地展開。從1964年挖到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資源漸漸枯竭,再也挖不出好石頭了。同時,即使農民手里攥著石頭,也未必愿意賣給墨廠。最后協議,墨廠按市場價收石頭,農民很高興,積極性隨之上漲。“但農民積極性高了,完蛋了!原來石頭是從水下掏的,后來農民為了提高產量,把整個山皮扒掉,下雷管炸,造成很多裂開的廢料。到2000年左右,山上也沒了,就掏子料(即當年開老礦時扔在河里面的廢料),紋理漂亮,但不成型。2008年以后,石料價格暴漲,有人竟然把房子的墻腳、地基全拆了,就為了下面的兩塊石頭。”
挖不出石頭了,有人就開始作假,拿其他地方的石頭冒充,地道老坑出的歙硯越來越少。
資源短缺,在徽墨上顯得更尷尬。
唐朝末年,制墨大師奚超、奚廷珪父子舉家避亂南遷。來到安徽歙州地界時,被質地優良的古松所吸引,遂在歙州定居,重操制墨舊業。據說,他們用“松煙一斤,珍珠、玉屑、龍腦各一兩,和以生漆,杵十萬杵”,最終制成了“落紙如漆,萬載存真”的好墨。徽墨受到南唐后主李煜的喜愛,于是全國的制墨中心由北方移至南方。
但現在,質地優良的古松根本無處尋覓。據周美洪介紹,徽墨的主要原料是煙和膠,還有一些中草藥。如今資源漸漸稀缺,配方的質量愈發堪憂,比如過去用的麝香麝是野生的,如今變成圈養的,品質就降低了;以前的松煙是燒老的枯死的松樹根,油脂含量極高,而現在根、莖、葉全都燒,松煙的質量大不如前。
出路在哪兒,這個問題困擾著這個時代還活在傳統手藝里的人們。但對周美洪、周健和老胡開文墨廠來說,這倒似乎并未構成太大的煩惱。賣給經銷商和定制客戶,是老胡開文墨廠產品的主要出路。
淘寶剛興起的那段時間,周美洪他們也考慮過做網店,但最終打消了這個念頭。“墨、硯不像衣服,并不是大家都用的生活必需品,市場太小。而且,在淘寶上買墨、買硯臺的人一般不會是專業的行家,很多人只是買了玩玩的。”周健說,網店的涌入對老胡開文墨廠影響不大,他們只管生產,只一門心思做品質最靠譜的墨和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