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一個普通的女中學生,到被總政文化部破例選進總政京劇團;從一個報幕員,到被導演看中出演電影《神秘的旅伴》,一炮而紅;從一個優秀的女演員,到被“發配”到懷柔林場做女工;從國民黨少將的女兒,到成為共產黨少將……王曉棠的人生跌宕起伏、驚心動魄,而在這傳奇人生的背后,隱含著她堅強的個性、追求進步的精神和對事業的熱忱、對黨的忠貞。
自幼好學
王曉棠1934年出生于河南開封,籍貫卻是江蘇南京。她的父親王叔惠畢業于南京藝專,是一名國畫家;母親畢業于同一所學校,學的是油畫。王曉棠有兩妹一弟。抗戰爆發后,全家隨父親去了重慶。父親做事踏實,官至國民黨少將,但清廉的他看不慣國民黨的腐敗,最終辭職專心繪畫。
這是一個藝術之家,父母對包括話劇、京劇、電影、文學在內的幾乎所有藝術門類都非常感興趣,家里藏書豐富。王曉棠好學,上小學二三年級時就抱著字典讀《紅樓夢》《傲慢與偏見》《少年維特之煩惱》等大量中外文學名著。小學三年級時,她就表現出了自己的判斷力。比如父母在茶余飯后論及《紅樓夢》中的秦可卿和釵、黛時,她竟說“我看探春不錯。探春有文化,在管理大觀園上也不輸給王熙鳳”,令父母大感意外。王曉棠還很喜歡讀《聊齋志異》,稱它“醒世警世”。
初中一年級時,她就寫過影評,對當紅影星胡蝶主演的《胭脂淚》進行了一番點評。胡蝶在這部影片中飾演一個妓女,王曉棠認為,胡蝶在片中高潮部分演得有點過火,“她不應該慷慨激昂,而應低沉地陳述,那樣會更感人”。她的作文經常被當作范文。
拜師學京劇
抗戰時重慶是陪都,王曉棠的父親在重慶衛戍總司令部政治部主管文化。當時國共合作,文藝活動很活躍。重慶有位叫郎定一的京劇名伶,在重慶實驗劇場掛頭牌,王曉棠的母親很喜歡看她的戲。母親想讓她收女兒為徒,郎定一這年才23歲,她說:“我太年輕,每天都有重頭戲,有時候還是‘雙出’。教戲太累,又費嗓子,何況您女兒才10歲,難教??!”王曉棠的母親一再懇求,最后郎定一說:
“那我就見這小姑娘一面吧!”
就這一面,讓郎定一改了主意,王曉棠成為她唯一的徒弟。王曉棠從她那里學會了京劇《紅鸞禧》《鐵弓緣》和昆曲《春香鬧學》《游園驚夢》等多出戲。郎先生還讓她用自己的“頭面”扮戲演出,結果王曉棠一亮相就贏得滿堂彩,被人稱為“小郎定一”。
在重慶,從小學到中學,王曉棠都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才華。她文章寫得好,而且很有辯才,再加上長得漂亮,在學校非常出眾。她代表學校參加重慶市中學的演講比賽,獲得全市第一名。1948年王曉棠一家回南京前,她的班主任劉家樹叮囑她一定要去考上海劇專(上海戲劇學院的前身)。
破例進入總政寅劇團
1948年春,王曉棠隨父母回到南京;同年冬,全家遷居杭州,王曉棠就讀于浙江省立女中。畢業后,她按照劉家樹先生的建議,去上海報考上海劇專,但上海劇專當年不招生。
到了1952年,當時的總政文化部部長陳沂要打造頂級的總政文工團歌舞團、京劇團、越劇團、雜技團等,黃宗江一行被派到上海,專門游說當時最負盛名的越劇表演藝術家徐玉蘭、王文娟和京劇表演藝術家李麗芳、李鳴盛、譚元壽、班世超等參加總政文工團。王曉棠正好通過朋友輾轉認識了黃宗江的妹妹黃宗英,想打聽上海劇專何時招生,沒想到黃宗英卻問她:“參軍你敢不敢?”
那時正值抗美援朝時期,參軍意味著可能要去前線,但18歲的王曉棠想都沒想就回答:“敢!”
由于黃宗江一行到上海只是招收名角兒,沒有權力擅收中學生,所以黃宗英就讓哥哥到自己家來一趟,以便親眼見一見這個才貌雙全的女孩。
那個傍晚,王曉棠倚坐在黃宗英家客廳的一張沙發上,忽見一個中年男子從內室走出來,要出門去。他眼角一瞥,發現了沙發上的王曉棠。
王曉棠一驚:喲,這不是趙丹嗎!她頭年剛看過電影《武訓傳》,但完全不知道主演趙丹和黃宗英是夫妻。趙丹停步跟王曉棠聊了起來,一直聊到黃宗江來。趙丹極力說服黃宗江破例收下這個年輕女孩,黃宗江道:“陳部長指示只要名角兒。”
“她今天不是名角兒,將來會比名角兒還要名角兒?!壁w丹斷言。
最終,憑著以前學會的30出京劇和以上三人的舉薦,經陳沂特批,王曉棠參了軍,進入總政京劇團。
等到塵埃落定,王曉棠才寫信把這件事告訴了在杭州的父母。一聽說她要參軍,雙親都急了。母親連夜趕到上海阻止,但18歲的王曉棠決心已定,“說什么都要走”。
王曉棠參軍后正趕上全軍大掃盲,總政京劇團的專職文化教員和團領導決定讓王曉棠兼任掃盲班、初小班、高小班三個班級的教員,于是很多名角兒都成了她的學員。王曉棠盡職盡責,晚上常批改作業到凌晨兩點,參軍才半年就立了三等功,而且是“所有學員一致公推”。
緊接著,京劇團奉命前往大西北到彭德懷的部隊進行慰問演出。當時演的都是折子戲,對那時的解放軍來說理解起來有困難,所以京劇團需要在演出前通過報幕先把每出戲的內容向觀眾介紹清楚,這關乎演出的效果和成敗。誰來擔此重任?團長說:“當然是王曉棠。”
報幕時,王曉棠穿著當時蘇式的演出服,藏藍色的裙子,長筒靴,無檐帽,腰扎寬皮帶,靚麗無比。甜美的聲音配上俊美的外表,一下子吸引了戰士們的眼球。她介紹折子戲的內容時既精練又出彩,現場的觀眾報以雷鳴般的掌聲。候場的演員班世超說:“曉棠的報幕太棒了,我的精氣神一下就提起來了!”
回京后,總團領導們看了匯報演出,很快將王曉棠調到了話劇團。
與電影結緣
1954年底,林農和朱文順兩位導演籌拍他們的第一部影片《神秘的旅伴》,需要挑選一名女演員擔任女主角,但看了幾十個人的照片都不滿意。1955年元旦放假期間,兩人找到總政話劇團,求助于李壬林。那天剛下過大雪,兩人遠遠看到一位穿著紅衣褲的姑娘正在雪地上練功。李壬林叫道:“王曉棠!”王曉棠披上棉衣走進屋,兩個導演眼前一亮。
就這樣,王曉棠在《神秘的旅伴》中飾演了女主角——彝族姑娘小黎英。1956年春節影片公映后,王曉棠一炮而紅,觀眾很快記住了她飾演的小黎英,電影的主題曲《緬桂花開十里香》也很快傳唱開來。
面對突如其來的掌聲和成麻袋的來信,王曉棠卻表現得非常冷靜。她依然在話劇團管化妝,每天洗紗布,做好兼職工作?!拔矣X得,我才剛剛開始,還有很遠的路要走?!蓖鯐蕴恼f。
1958年3月,王曉棠被調到了八一電影制片廠。導演嚴寄洲當天就找到她,給了她《英雄虎膽》的劇本,讓她“進組報到”,她要飾演的角色就是《英雄虎膽》中的女特務阿蘭。
《英雄虎膽》的拍攝日程很緊,王曉棠一進組就開始試妝、拍攝。劇中有個跳倫巴舞的情節,于是八一廠找到一位會跳倫巴的職工教王曉棠跳舞,結果王曉棠只用了三個晚上就學會了,而且跳得非常好,讓男主角于洋稱贊不已。
雖然只合作過一次,但于洋對王曉棠很看重,在多年后的一次華表獎頒獎大會上,主持人問于洋:“和你合作過的女演員那么多,你認為最優秀的是誰?”于洋答:“王曉棠?!?/p>
1959年,王曉棠看到了李英儒的小說《野火春風斗古城》,她在外景地只用兩個晚上就把這部小說讀完了,引起了嚴寄洲的好奇,但沒想到,最后兩人竟然合作完成了這部電影。
《野火春風斗古城》拍攝時,一開始定的金環、銀環的扮演者并非王曉棠,但最終廠領導、李英儒和嚴寄洲決定讓王曉棠一人分飾兩個角色,這在當時的八一廠是一件大事。在大食堂吃飯時,大家議論的話題就是王曉棠到底能將哪個角色演得更好。大家認為她演銀環最合適,但導演嚴寄洲和王曉棠本人認為,她同樣能演好金環,事實果然如此。
李英儒對嚴寄洲說:“曉棠真刻苦,對我這部小說倒背如流。跟我談本子時,她說小說多少多少頁第幾行銀環說了什么,我倒得現翻書找。”嚴寄洲說:“她是個創作型演員。你看她重寫的這七八場戲,多好?!笔堑模忝脙纱蜗嘁?、金環教育關敬陶、銀環夜訪、金環犧牲等重場戲,都是善納群言的嚴導演聽了王曉棠的意見后讓她重寫的。王曉棠還說,銀環失口使得楊曉冬被捕后,小說里缺一場銀環成長的關鍵戲。編導說“那你寫”,她便不分晝夜地寫了又寫,但都不滿意。終于有一個晚上,她靈光一閃,一揮而就。她不顧當時已半夜12點,興奮地去敲扮演韓燕來的趙汝平的家門:“我寫出來了!”這場戲,李英儒和嚴寄洲沒改一個字,成為全片的畫龍點睛之筆,“導演、作者、觀眾都滿意”。
《野火春風斗古城》是王曉棠電影表演生涯的巔峰之作,金環和銀環兩姐妹成為中國電影史上極為經典的兩個人物形象。
1964年,第三屆大眾電影“百花獎”評選,王曉棠因在《野火春風斗古城》中扮演的角色全票當選最佳女主角。
跌入低谷
1969年12月,“頑固不化”的王曉棠被“特殊復員”到北京懷柔的北臺上林場,成為一名林業女工。邁出八一廠大門時,她回望:“我一定要回來?!?/p>
落戶懷柔6年,她用6年時間力爭一件事:回八一廠。
后來王曉棠說:“我受到懷柔縣政府和縣武裝部的厚待,受到北臺上林場領導和工友們的厚待。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厚待我。北京火車站的一位站臺職工見我要趕末班車回懷柔,已到了發車前的最后3分鐘,車門正要關,便揚手喊:‘讓王曉棠上車,她是來落實政策的!’上了車,一個觀眾對我說:‘王曉棠你好好的,還得給我們拍電影。’扛著鐵鍬從山上下來時,我心里想:以前老說要做人民的好演員,為人民服務,可什么是人民我并不知道,只是書上寫的、聽領導說的,很抽象。今天我明白了:人民,是很具體的,這些人都是人民。如果能重返崗位,我只做一件事——回報人民!”
再著戎裝
王曉棠成功了。1975年3月,王曉棠滿懷深情地再著戎裝,回到了八一電影制片廠。她要用影片感謝人民,可沒有合適的劇本。歷經艱難,她自己寫出劇本,自導自演了影片《翔》,讓主人公說出了自己的心聲:“中國人說,受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而我受了人民涌泉的恩惠,竭盡心力,也只能是滴水之報!”
1984年王曉棠被任命為導演,1988年被任命為八一廠副廠長,1992年任廠長,1993年7月由大校晉升為少將軍銜。在她的帶領下,八一廠創造了第二次輝煌,拍攝了包括《大轉折》《大進軍》系列在內的一大批氣勢恢宏的革命題材戰爭巨片,被載入中國電影史冊。
1998年7月底從領導崗位退下來后,王曉棠再度回到她喜歡的編導天地里,于2001年編導拍攝了影片《芬芳誓言》,榮獲當年大眾電影“百花獎”最佳故事片、“金雞獎”最佳編劇獎、“華表獎”評委會獎、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等各大獎項。
現在的王曉棠依然在進行創作,她的人生傳奇還在繼續。
(摘自《北京晚報》,路凌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