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般讀者的心目中,中國詩歌是屬于抒情詩的,當他們讀到新詩中的與之風格不同,乃至截然反向的寫作時,就詫異了,甚至將之目為非詩,并將新詩寫作中出現的一些問題歸咎于此。這是非常不公平的,那些似乎反抒情的作品,并非憑空出現的怪物,亦非自西方強行移植的結果,偉大的古典詩歌傳統中,早已有了大量此類的創作,只是今天得到了更為豐富的發展。
因此,我的這篇文章,試圖從古典詩梳理至新詩,來探討這一愈來愈盛的反抒情寫作現象,并將它們構成一個傳統。
一、敘述性寫作
一般而言,抒情的對面是敘事,我之所以采用敘述性寫作這個概念,是基于兩個考慮,一是過去的敘事詩寫作中,常常會插入抒情的段落,既談反抒情寫作,總要考慮到某種名正言順;二是我所言的敘述性寫作,不僅僅面向某個人,或某個故事,它還注重著某段經歷,某個片斷過程的敘述,展開。這種對敘述過程的專注,自然地壓縮著抒情因素,甚至將之剔除出去。
相比于西方詩歌,中國古典詩歌中抒情詩令人驚嘆地發達,敘事詩卻令人嘆息地貧瘠,因此敘述性寫作可借鑒的資源并不豐厚。然而,這并不豐厚的資源,可借鑒的價值卻是非常珍貴,如我們熟悉的杜甫的《石壕吏》,全詩似乎是一個新聞式的速寫,首句的“暮投石壕村”,即定下全詩的基調,冷靜,客觀。隨后,詩人為我們敘述了一個“有吏夜捉人”的事件,老翁的翻墻而逃,差吏的兇神惡煞,老婦悲苦無奈的訴說,以及事件之后令人窒息的靜默,在詩人似乎不動聲色的敘述中,層層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