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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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旅向來無趣,且又漫長,于是這次回鄉,企盼遇上個能說話解悶兒同伴的奢望,便如兒時老屋籬前的春藤,悄然自心底葳蕤瘋長開了。
火車廊道亙古不變地繼承了狹窄逼仄的百年傳統,馱包挾裹的男女旅客呼朋引伴,蜂擁而上,使這節原本空蕩安寧的車廂,剎時便陷入了喧囂的聲浪海洋。
正滿懷期待地張望尋覓哩,鄰座早以一身與眾不同的裝束,錐尖般,火燎燎地刺入我的眼簾。勉強按捺住墜落谷底的心情,我伸手拍拍椅背,努嘴示意她往里邊靠攏點兒。
那是個身形清瘦的女人,穿件褪得泛白的藍外套,頭上戴頂黃色遮陽帽,從圓形帽檐垂下的面紗,像座小蒙古包,風雨不透地罩住了整張頭臉。女人大咧咧地坐著,腰身占據了大半個座位,她的里側,緊貼廂壁蹲了只銀色小箱子,而那雙枯瘦皸裂的手,正緊緊按在箱蓋上,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女人作勢往里擠了擠,實際并未挪動一寸地方,我厭煩地往下掃了眼,原來高高一摞紙箱,正四平八穩碼在她的腿邊,縱然她再努力,身子也是去無可去了。
我憋了一肚子火,又無從發作,只得哐啷一聲,憤然將皮包摜上頂架,使勁撣撣座位,斜著身子坐了下來。那女人自覺理虧,更無言語,只深埋著頭,神色莫辨,像尊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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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火車猛虎嘯谷般吼了一嗓子,繼而咣當咣當顫抖著鋼鐵的身骨,邁開了矯健的腿腳,稍頃,已然疾奔如飛了。剎時,站臺上揮手抹淚的身影,不遠處鱗次櫛比的樓群,曠野里上下起伏的打樁機,皆如退潮的海水,瞬間便消失無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