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法國十九世紀現實主義作家梅里美的中篇小說《馬特奧·法爾戈納》講述了發生在一百八十多年前的一個“榮譽謀殺”事件。通過對小說故事的剖析,可見十九世紀初期歐洲的知識分子和讀者對發生在歐洲文化背景下的這類“榮譽謀殺”的態度,從中也可窺見作者寫作這一故事的深層動機:希望引入一種粗野、質樸、堅毅、勇猛的異質文明來激活優雅精致,然而又軟弱平庸的法蘭西文明。
關鍵詞:梅里美;《馬特奧·法爾戈納》;榮譽謀殺
作者簡介:郁寶華(1974-),男,漢族,江蘇無錫人,無錫城市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現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7)-33--03
普羅斯佩·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1803-1870),是十九世紀法國現實主義作家,劇作家,歷史學家。他一生作品數量不多,但他是法國第一位中短篇小說的大師,對十九世紀的法國文學和歐洲文學產生了重大的影響,他的中篇小說代表作《高龍巴》、《卡門》也為中國讀者所熟悉。
梅里美第一篇成功的、產生廣泛影響的中篇小說是《馬特奧·法爾戈納》,這篇小說發表于1829年,一經問世,便被譽為梅里美的一部杰作。當時的文學批評家居斯塔夫·布朗什(1808-1857)曾說:“《馬特奧·法爾戈納》是……一部真正的記敘文的杰作。倘若要想把情節的編排和寫作手法方面的技巧提高一步,要想在如此狹小的篇幅里蘊含更多的激情和思想,要想把這么多的人物形象和性格刻畫得更加簡潔、更加鮮明生動,那是辦不到的。我看他人未必能從一個如此簡略的原始材料里提取一個含義如此豐富的主題。”布朗什時隔二十多年后,又說:“我多次重讀過《馬特奧·法爾戈納》,而每一次重新閱讀,我都更加贊賞它那簡潔樸實的魅力……梅里美先生即使只寫過《馬特奧·法爾戈納》這樣一篇小說,也將會在我國文學史上占有突出的地位,因為這寥寥幾頁文字雖然微不足道,卻是不同凡響的。”
《馬特奧·法爾戈納》這部小說之所以被譽為不同凡響,除了小說藝術上的成功之外,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作者講述了一個對當時法國讀者來說,也是充滿異域色彩的,極具震撼性的關于“榮譽謀殺”的故事。
一、何謂“榮譽謀殺”
“榮譽謀殺”,英文叫做“honor killing”,對中國讀者來說,是個外來詞語。按照維基百科的解釋,“An honor killing or a shame killing is the homicide of a member of a family ,due to the perpetrators belief that the victim has brought shame or dishonor upon the family, or has violated the principles of a community or a religion ,usually for reasons such an refusing to enter an arranged marriage ,being in a relationship that is disapproved by their family ,having sex outside marriage ,becoming the victim of rape ,dressing in ways which are deemed inappropriate ,engaging in non-heterosexual relations or renouncing a faith.”中文大意是:榮譽謀殺是指發生在家庭(家族)內部的謀殺,兇手相信受害者給家庭(家族)榮譽帶來恥辱,或違反了某一社會或某種宗教的原則,通常是指拒絕家庭(家族)安排的婚姻,不顧家庭(家族)反對與人相愛,發生婚外性行為,成為強奸受害者,穿著打扮不適合,同性戀或放棄信仰等。
Human Rights Watch(人權觀察)對榮譽謀殺的定義中,還特別強調“Honor killings are acts of vengeance ,usually death,committed by male family members against female family members ,who are held to have brought dishonor upon the family .”也就是說,榮譽謀殺往往是家庭(家族)內部的男性成員實施的復仇行為,殺害被他們認為給家庭(家族)帶來恥辱的女性家庭(家族)成員。
在當今世界,榮譽謀殺多發生在受伊斯蘭教影響的地區以及穆斯林裔的海外移民中,還有印度等南亞地區。迄今有大量的影視和文學作品反映這一主題,電影如伊朗裔導演Nowrasteh 根據1986年伊朗一起真實的石刑事件改編的影片《被投石處死的索拉雅》(2009),小說如榮獲了土耳其最高文學獎的國寶級作家李凡納利的《伊斯坦布爾的幸福》,這篇小說還被改編為同名電影。榮譽謀殺令人驚悚之處,在于一向“偏私”的親情,在榮譽謀殺中,也啞然無聲,作出死刑決定的甚至包括受害者的父母本人。同時,榮譽謀殺在這些地區,是被默許甚至縱容的,即使被定罪,罪行也明顯輕于普通的謀殺。
有人認為導致榮譽謀殺的根本原因在于宗教信仰。比如伊斯蘭教明確禁止“通奸”、“賣淫”,《古蘭經》上說:“你們應當是貞潔的,不可是淫蕩的,也不可是有情人的”(第5章《筵席(馬以代)》),但《古蘭經》并未規定可以對通奸、賣淫者處以死刑,只是規定:“淫婦和奸夫,你們應當各打一百鞭”(第24章《光明(努爾)》)。所以也不能單純指責伊斯蘭教導致了榮譽謀殺。
在此,我們不討論宗教信仰與榮譽謀殺的關系,而只是就梅里美的《馬特奧·法爾戈納》中所描述的這一個關于榮譽謀殺的故事,來發現在一百八十多年前,當時的人們是如何來講述和評價這個榮譽謀殺事件的。
另外,梳理關于榮譽謀殺的故事,還要把榮譽謀殺和父子相殘、血親復仇之類的故事區分開來。在古希臘神話中有很多殺父弒子的故事,宙斯就是反抗和殺害了自己的父親,但其原因和家庭(家族)榮譽無關,而是反映了原始社會的某些社會習俗。古希臘悲劇中俄狄浦斯殺父娶母,從心理學的角度,則反映了兒童(或成人)對于父母的愛與恨的欲望沖突。莎士比亞戲劇中哈姆雷特殺死自己的叔叔,初看也是發生在家庭(家族)成員之間的謀殺,但其主要原因不是因為榮譽受損,而是自己的父親被叔父謀害,這是出于強烈的血親復仇的沖動。
這樣看來,所謂的榮譽謀殺,最關鍵的因素在于:“兇手相信受害者給家庭(家族)榮譽帶來恥辱,或違反了某一社會或某種宗教的原則”。必須是建立在洗刷所謂“榮譽受損”的恥辱基礎上的家庭(家族)內部成員之間的謀殺,才是“榮譽謀殺”。
二、馬特奧:為了“伸張正義”的殺害
《馬特奧·法爾戈納》的故事發生地是法國的科西嘉島。科西嘉島是地中海第四大島,該島距離法國大陸南部170公里,離意大利西北部卻只有90公里,并且隔一條博尼法喬海峽與意大利的撒丁島相望。科西嘉島歷史上被各族輪番占領和統治,直到1769年法國占領該島并將它強行并入法國版圖。所以,到小說發表的1829年,科西嘉島成為法國領土也不過短短60年。對當時的法國人來說,科西嘉島,就是法國的一塊邊遠、蠻荒之地,這里的社會狀況、生活方式、語言風俗,以及道德倫理與法國本土迥然不同,而且,這也是一塊“法外之地”,因為統治者力量的薄弱,權威的不足,許多“罪犯”和“強盜”在此藏身,除了法律之外,這塊土地還被自己特有的風俗習慣和民間道德所主宰著。小說中是這樣描寫這塊土地:“從波爾托-維西奧港動身,沿著西北方向朝這個島的內地走去,人們便會發現地勢突然之間升高了。三個小時的行程中,曲折蜿蜒的小路時而被大片大片的巨石堵塞,時而被一道道峽谷切斷,之后便來到了一片十分寬闊的密密的雜木叢林邊緣。在科西嘉,這樣的叢林就是牧羊人和所有犯了法的人的家園。……倘若你殺過人,那么就請你躲到波爾托-維西奧的雜木叢林里去吧,你只消帶上一桿槍,備有火藥和子彈,就準保你可以平安無虞地打發日子。……那些牧人們自會給你送來牛奶、奶酪和栗子,你絲毫用不著害怕司法部門和死者家屬的追究,當然,有時候你不得不進城去補充些彈藥,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故事的主人公叫做馬特奧·法爾戈納,他在當地是一個家境頗為富裕的人,依靠畜牧的收入過著體面的生活,而且有牧人們在山里跑來跑去為他放牧。他五十歲左右,身材矮小,但非常壯實,不論去何處,身上總是掛著兩把槍,槍法百發百中。他在當地名聲遠揚,既樂善好施,肯幫別人的忙,又非常兇狠,曾干掉了自己的情敵。他連生三個女兒之后,才得到一個心愛的兒子,兒子已經長到十歲了,已經看得出是一個挺有能耐的人。一天,馬特奧和他的妻子離家查看樹林里的牲口群,留下兒子小弗杜納托看家。這時,一個“強盜”被科西嘉巡邏隊伏擊,受傷后跑到馬特奧家,請求小弗杜納托把他藏起來,小弗杜納托一開始拒絕了,“強盜”說:“你不是馬特奧·法爾戈納的兒子!你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我在你家門口被人捉去嗎?”小弗杜納托被說動了心,但貪婪又驅使他索要報酬,在收到一枚五法郎的硬幣后,小弗杜納托把“強盜”藏在了干草堆中,并精心做了偽裝。巡邏隊來了,領頭的一位軍士一開始威逼小弗杜納托交出逃犯,小弗杜納托哈哈大笑,重復著說:“我的爸爸是馬特奧· 法爾戈納。”軍士頗為通曉人心,又掏出一塊銀質的掛表,“價值十個埃居以上”,利用孩子的貪婪的欲望和虛榮的心理,最終讓孩子經過激烈的心理搏斗之后出賣了“強盜”的藏身之地。馬特奧這時回到家里,發現了這一切,了解了事情的經過,也聽到了被抓的“強盜”齊亞奈多當著他的面發出不屑的咒罵:“奸細人家”。小說中寫道:“只有決心一死的人才有膽量沖著法爾戈納罵‘奸細這個字眼兒。要洗雪這種侮辱,本來只消一匕首刺過去就行,再沒必要刺第二記。可是馬特奧心里沉甸甸的,用手托著腦袋,其他什么也做不出。”軍士帶著逃犯離開后,小說的高潮和結局同時到來了,馬特奧對自己的妻子說:“老太婆,這樣的孩子也是我的?……這孩子就是他家族里的第一個叛賊。”馬特奧大聲吆喝著小弗杜納托朝叢林中走去,妻子跑上前,抓住馬特奧的胳膊哀求說:“他是你的兒子啊。”馬特奧回答說:“不用你管,我是他的父親。”在一塊大石頭邊上,馬特奧命令兒子跪下祈禱,讓兒子把他會的每一篇經文都念完,然后舉槍瞄準兒子,對他說:“愿上帝饒恕你吧!”槍聲一響,弗杜納托立刻倒下身亡。妻子聽到槍聲跑來,大聲問:“你在干什么?”馬特奧回答到:“伸張正義!”小說就此結束。
讀者應該能夠同意,這篇小說所敘述的故事,完全是一個典型的榮譽謀殺的事件,父親為了洗刷兒子的背叛行為給家庭(家族)帶來的恥辱,不顧一切殺死了自己原本最心愛的這個小兒子。梅里美的這篇小說,距今已有近一百八十多年的歷史,十九世紀初期,正是西方現代文明高速發展的時期,故事的發生地又是在歐洲,所以分析近兩個世紀前的這一則故事,能讓我們對所謂的“榮譽謀殺”的本質和歷史,有更清楚的認識。
首先,榮譽謀殺在早期,決不是像今天一樣僅限于受伊斯蘭教影響的地區(包括穆斯林裔的海外移民中),以及印度等南亞地區。在歐洲,在基督教文化統治的地區,也曾經發生過榮譽謀殺的事件。要知道 ,這個故事并不僅是一個虛構的故事,而是有完全真實的故事原型的。故事的基本情節就是來源于法國戈丹神甫撰寫的《科西嘉島紀游》一書中記載的一則故事《一個科西嘉人的高尚靈魂》。梅里美的一位朋友亞歷山大·比雄在1828年發表的一篇考察報告《法國對科西嘉的義務》,則記載了一個類似的榮譽謀殺的事件。
其次,從《馬特奧·法爾戈納》可以看出,榮譽謀殺的受害者并不限于女性。正如前文所說,榮譽謀殺的核心動機在于要洗刷“榮譽受損”的恥辱,而造成榮譽受損的,既可以是女性,也可以是男性,既可以是成人,也可以是兒童。同時,榮譽謀殺往往發生在一些邊遠、封閉、保守的地區,在這些地區,維持社會正常秩序的,除了官方的法律,還有民間的社會習俗、道德倫理等力量,官方法律無法懲處的,就由民間私刑來懲處。家庭(家族)的統治者往往享有極高的威望和權力,可以很大程度上決定家庭成員的命運。
最后,更重要的是,我們從這篇小說中可以發現,至少在十九世紀初期的時候,歐洲的知識分子和讀者,并不反感和譴責此類榮譽謀殺的事件,甚至肯定和贊美榮譽謀殺中所體現的道德力量。從小說的敘述中可以看出作者對主人公的態度,作者詳細描寫了小弗杜納托的貪欲、動搖和背叛,因此馬特奧最終處決自己兒子的行為就有了道德的立足點,就像小說結局中所說的,是為了“伸張正義”。
三、梅里美:故事背后的寫作動機
梅里美寫作《馬特奧·法爾戈納》的動機,不會僅僅是因為對地方色彩和異國情調的迷戀,或者是對傳奇故事的愛好。從作者對科西嘉山民風俗習慣的描述和對故事主人公馬特奧的贊嘆,可以窺見作者寫作這一故事的深層動機:作者在馬特奧身上看到了當代法國文明在優雅精致的外表下,被濃郁的香水氣息所掩蓋的腐朽、軟弱、平庸的一面。梅里美筆下的馬特奧為代表的科西嘉山民是粗野的、質樸的、堅毅的、勇猛的,代表了不同于法蘭西文明主流的一種異質文明,作者寫這篇小說,其實是希望引入這種異質文明來激活穩定然而平庸的法蘭西文明。
從這一點上來看,梅里美的另外兩篇中篇小說《高龍巴》和《卡門》其實和《馬特奧·法爾戈納》一樣,反映了共同的寫作動機。《高龍巴》講述了科西嘉島上一個熱情、美麗、勇敢的少女高龍巴實施的一次驚心動魄的復仇故事,《卡門》則講述了流浪的吉普賽姑娘卡門的冒險和愛情故事。高龍巴、卡門和馬特奧都是憑著良心和古老的遺風行事,他們身上都體現了異質文化的特點。作者從故事中體現的民間道德和風俗習慣中,看到了未被現代文明所玷污的東西:包括人性的樸素、真誠、美好,以及對“榮譽”的珍視。
但這些古樸的、帶點中世紀的野蠻的民風和道德,都處在現代化、文明化的過程中,最終要被當時的資產階級文明所征服和同化。隨著西方社會物質文明的進步、法律的完善和人道主義思想的發揚,類似馬特奧的這類“榮譽謀殺”事件也逐漸從歐洲文化中消失。至于現今伊斯蘭世界中常見的“榮譽謀殺”事件,和《馬特奧·法爾戈納》相比,則體現了完全不同的“道德觀”和“榮譽觀”。
參考文獻:
[1]梅里美著.王聿蔚譯.梅里美小說選[M].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
[2]Honor killing[G /OL]. Wikipedia, (2017-10-06). https://en.wikipedia.org/wiki/Honor_kil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