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幸福

榮淇琛

爺爺有四個小孩，兩男兩女，四個小孩長大成人，各自成家，便有了我們這一輩，又是兩男兩女，有人說，爺爺最幸福了，孫女孫子，外孫女，外孫子都湊了個齊，不知道爺爺是不是這么想的。

又有人說，上天是會嫉妒的，天妒英才，或許上天也會嫉妒太過幸福的人吧。

爺爺離開后的第十年，我們四個晚輩才第一次一同到爺爺的墓地看望他，之前的這么多年，我和弟弟太小，不能上山，二姐姐常年在美國讀書，大姐姐在南京，大連，和長沙往返，十年過去，竟沒有一次一同上山。

那天天晴，微冷，我們四人坐在一輛車上，一路上，大家一直在聊天，我心里卻有一點壓抑，爺爺對我極好，雖然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但我記憶深處一直珍藏著那些回憶，我小的時候貪玩，過年時有一種鞭炮叫作降落傘，飛出去以后會落下一頂小小的降落傘，我喜歡把降落傘撿回家，記得爺爺總抱著我，把我舉地很高，然后我再把降落傘放下來，微微刺鼻的硫磺味道，和濃郁的愛，沁潤著我的心，有一天晚飯前，我似乎是吵著爺爺要玩這個游戲，我記不太清楚當時的情況了，只記得爺爺那天是中風了，我好像趴在他身上玩的時候還踩到他的肚子，后來媽媽怪我，爺爺卻絲毫不覺得我太過胡鬧……我有一點擔心，會不會到了山上，大家都觸景生情，我不想流下淚水，我希望爺爺知道，我們一切都好。

距離墳山還很遠，就有人在賣一些花之類的祭奠用的東西，車上的氣氛很微妙，大家討論賣這個東西的利潤，和一些天南地北的話題，上山的車很多很多，每個人都是來看望家人或是朋友的，我們四個嫌車走得太慢，下來走了一段路，氣氛仍然很微妙，我們沿著路邊密密麻麻的小店逛起來了，即使他們買的都是幾乎相同的東西，二姐姐說剛剛在車上看到有一家店，有一種很好看的東西──也叫不出名字，是掛在墓碑上的──款式和別家不太一樣，于是我們幾個就在各種店鋪中挑款式，在上墳的路上，我們四人愣是走出了逛街的感覺。

到了盤山的那一段，我們已經買好了想要的東西，坐回車上了。

墳山不止一座山頭，在極陡的盤山路上，我們可以看到旁邊那座山的半山坡，光禿禿的，沒有什么樹，不計其數的小小格子，整齊分布在整片山坡上，煙霧繚繞其間，從高處望去，格外震撼人心，我問，這得有多少個人啊，大家都不知道……

我自己思考著一些問題，車里有些安靜，大家或許都在關注著陡坡上的汽車，又或許是像我一樣，借著這個理由，安靜地感受墳山強大的震撼，沖擊著心靈的震撼，我不知道弟弟在想什么，他比我小五六歲，他會感受到生與死的反差所帶來的壓抑嗎？人們活在世上，終究化為一抔黃土，是什么讓人有著活下去的勇氣？即使生命里無數最幸福的片段難以長存。

到了停車場，大家下車了，我拿著將要掛在墓碑上的東西，和弟弟一起走在前面，那天長長的樓梯，像是通往天堂一樣，幾乎是垂直著的，我和弟弟走的最快，半帶著跑，弟弟在我前面一點點，我有些累了，向后看去，竟有些恐高，我的后面隔了一段距離是姐姐們，大姐姐慢些，走在稍微后面的位置，二姐姐就在她前面一點點，再往下面看去，隔了好大一段距離，媽媽他們幾個緩慢的趴著樓梯，幾乎看不清臉，但我能夠辨認，那是正在慢慢老去的他們……

我覺得有些悲涼，心里有點空空的，說不清是什么感受，就是莫名覺得滄桑，這是時間流逝的感覺，一代又一代，十年又十年，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人們努力活著，終要逝去，好在實則一代代血脈相傳，大家都能相互陪伴……

到了最高的那幾排，我和弟弟停下了，向右走去，我們看到了那張灰白的瓷

片，這里是時間凝滯的地方，爺爺不會再變老了，他一直不再變化，或許，他一直停留在那最最幸福的時候了。

爺爺的長女，也就是大姐姐的媽媽上來了，爺爺最小的兒子，也就是弟弟的爸爸也上來了。

像是一句抱怨，像是回家進門后的一句普通的話：

“哎喲，爸呀，老了老了，我爬不動了喲……”

沒有太多哀傷的情節，就像是家人間的對話。

大姐姐去年結婚了，她和爺爺說著一些未來的計劃。

二姐姐在美國研究生畢業，順利進入世界五百強，因為是上班了，今年終于可以請假回來了。

弟弟說馬上就要考初中了，希望去個好學校。

二姐姐又突然想到，過段時間要抽簽抽綠卡了，連忙向爺爺匯報，叫爺爺保佑她抽中。

大人們說著生活中的各種事，有人說單位的事情，有人說股票的漲幅，有人說誰誰誰的腰最近不好，有人說誰誰誰最近結了婚……

原本壓抑的氛圍，緩緩改變，原本給人帶來死亡震撼的墓地，變成了一次會面的場所，微妙的氛圍里，每個人的眼鏡都有點紅，但是每個人都盡可能笑出聲來，不是壓抑著情感地強顏歡笑，而是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氣氛的歡快，大家心照不宣，努力回避著敏感的話題……

最深的情感，是笑著祭奠逝去的家人，家庭的每一個成員，掩飾著自己的悲傷，帶上面具，流露出重逢的歡快，這是我見過最真實的面具。

下山時，還是那條崎嶇的路，我看著那朦朧的無數小小格子，依舊覺得震撼，只是不那么令人覺得壓抑了，路旁的樹常年青蔥，太陽的光穿插其間，微微發亮的霧氣籠罩著一切，流露出一種難得的寧靜，我想，支撐著人們走過這一世苦海的擺渡人，便是家人了，在一望無際的黑暗里，家人們相互依偎，相互扶持，相互給予，我看著那片山坡，每一個小小的格子，是一個平凡的人最后的歸宿，墓地代表著離開，但也代表著溫暖，每一格小小的方塊，都代表著一個溫暖的家，家人間血濃于水的愛意，牽扯著家里的每一個人，家，似乎就是人們堅守在世上的立足點，每個人來到世上，是家人接待著你，教育著你，看著你一點點長大，等到你能夠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和打拼的時候，當年的那些人，會慢慢隱去，他們有的到了人生的盡頭，離開了世界，有的站在了你的身后，在某一個你將要跌倒的時候，再次出現……

爺爺是最幸福的，我們也是，每一個人都是。

珍惜家，珍惜愛，珍惜每一個最幸福的瞬間。這是我那天學到的，我會一直記得，我相信每個明白這一點的人，都會一直一直，活在最幸福的時刻里，那樣的幸福也將永遠不會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