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少年的傷心往事

云燕

相依為命祖孫倆

馬先生和劉女士夫婦是四川達州人，5年前來珠海開了一家小小的川菜館，雖然沒有賺到多少錢，但總算在珠海站住了腳。正當他們準備盤下隔壁的一家山西面館，擴大經營規模的時候，家鄉傳來噩耗，馬先生的母親病故，夫妻倆連忙關門歇業，回家奔喪。

處理完老人的后事，馬先生和劉女士帶著10歲的兒子小虎回到珠海。小虎是典型的留守兒童，從5歲起，他每年只能見爸媽一面，放暑假的時候也不能來珠海與爸媽團聚，因為爸媽的生意很忙，顧不上他。在村里，小虎只有奶奶一個親人。奶奶年輕時做過村干部，為人正直，做事干練，遠近頗有名聲，所以小虎很依賴奶奶。奶奶病故，小虎悲痛欲絕。下葬那天，他死活不讓入殮，眾人無不落淚。

初次來到珠海，見到這個想象了無數遍的城市，小虎驚愕不已，因為珠海比他想象的還要熱鬧。聯系學校、報名考試、購買文具和校服，一番張羅之后，小虎算是在珠海安了家，一家三口的生活重歸正軌。

一個周末，小虎在爸媽的陪伴下到肯德基就餐。馬先生嘆了一口氣，感慨道：“要是奶奶在該多好，她老人家還沒有嘗過洋快餐呢！”

小虎興奮地說：“那就把奶奶接來呀！”

馬先生和劉女士大吃一驚，奶奶明明去世了，小虎何出此言？

小虎見爸媽不悅，馬上改口道：“你們要是不想接奶奶來珠海，那就買兩個漢堡快遞給她吧。”見爸媽臉色更難看了，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可以用我的零花錢。”

第二天，劉女士帶小虎去醫院檢查，沒發現小虎的大腦有器質性病變，精神狀況也未見異常，最后診斷為失憶癥，病因不明。鑒于小虎年齡小，大腦發育尚不成熟，醫生建議劉女士暫不治療，繼續觀察，過一段時間小虎的記憶或許就能恢復。但劉女士不敢輕視，堅決要求治療。在醫生的推薦下，她找到我，要求對小虎進行心理治療。

劉女士焦急地央求：“醫院的醫生太不負責任了，失憶這么可怕的病怎么可以暫不治療？小虎剛從農村來到珠海，功課本來就有點跟不上，要是以前學的知識都忘記了，豈不是前功盡棄？要是以后學的知識也記不住，那上學還有什么意義？我們兩口子起早貪黑地奮斗，還有什么意義？”

“不要把失憶想象得那么可怕。”我安慰道，“失憶是一種病態癥狀，也可以是正常現象。比如，您能說出幾個小學同學的名字？在醫學上，失憶分為兩種，順行性失憶和逆行性失憶。順行性失憶是大腦對某個時間點之后發生的事情很難形成或者不能形成新的記憶，但是對過去發生的事情記得很清楚，包括兒時的記憶等；逆行性失憶是對某個時間點過去的事情難以記得清楚或者完全忘記，新的記憶還是能夠形成的。”

劉女士想了想，說：“小虎的情況很奇怪，以前的事情他記得很清楚，要不也不會認得父母，來珠海之后學的知識也能掌握，背課文也很順利，好像只是不記得奶奶去世的事。”

我問：“奶奶去世前后，小虎有沒有受過傷？比如摔倒、頭撞到墻上之類。”

劉女士仔細回憶，十分肯定地說：“絕對沒有。辦喪事的時候，家里家外很多人，村委會還派兩位大嫂貼身照顧小虎，就怕出什么亂子。”

我接著問：“醫生有沒有給小虎做腦CT檢查，有沒有發現異常？”

劉女士馬上從包里拿出一沓診斷書遞給我。診斷書上寫得很清楚，未發現腦外傷，未發現腦腫瘤，未發現腦血管破裂，未發現腦發育不正常。

何為選擇性失憶

經過與小虎個別交談，我確診他患的是選擇性失憶癥。

劉女士連忙發問：“選擇性失憶癥？誰選擇？”

我告訴她，人的大腦大約由140億個細胞構成，重量只有1.4千克左右，但其儲存信息的容量相當驚人，相當于10000個藏書為1000萬冊的圖書館，可謂容量巨大。但并不是每一件經歷的事情人都能記住，也沒有多少人具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所以，遺忘是伴隨人成長的一種常態。選擇性遺忘是指患者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腦部受到碰撞后，遺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記得的事、人、物。遺忘內容經過高度選擇，以滿足特殊感情的需要。

劉女士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問：“這怎么可能？想忘掉就能忘掉嗎？我想忘掉童年的不快、創業的艱辛、與顧客的糾紛，卻怎么也忘不掉。”

“選擇性失憶是被動的，不是主動的，所以不受人的意識支配，只服從于人的潛意識。”我繼續科普，“幾個世紀以來，醫學界一直在探討人的大腦是否能夠選擇性地忘記過去。心理分析學家弗洛伊德的記憶抑制學說認為，我們可以忘記不想保留的不良記憶，即可將某段時間的記憶推到一邊并忘記它。美國俄勒岡州大學的一項研究結果表明：如果我們內心深處想去忘記或不去想起某些事情，忘記或抑制不愉快的記憶，結果很可能真的會忘記不想留住的記憶。”

劉女士問：“可是，究竟選擇哪些事來遺忘呢？會不會順帶把其他事遺忘？比如，小虎會不會忘掉怎么寫字？會不會忘掉乘法口訣？”

我解釋道：“小虎的大腦沒有受外傷，也沒有器質性病變，他只是大腦皮層功能暫時受到抑制，把極傷心的事忘得一干二凈。我認為這件令小虎極傷心的事就是奶奶突然病逝。寫字和乘法口訣沒有令他傷心，自然不會忘。另外，失憶通常是忘記事實記憶，不會忘記自覺記憶，所以您不必過于焦慮。”

劉女士問：“什么是事實記憶？什么是自覺記憶？”

我說：“人腦的記憶是有不同類型的，不同類型的記憶由大腦不同的部位來管理。所以，有些失憶患者雖然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但仍然會騎自行車，甚至會駕駛汽車、操作電腦。前者是事實記憶，后者是自覺記憶。”

劉女士嘆了一口氣，說：“小虎跟奶奶的感情太深了！某種程度上說，這是我和小虎爸爸的失職。為了創業，我們把小虎和奶奶扔在老家，除了按時寄錢回家，平時連電話都很少打。您知道的，經營餐館很辛苦，每天忙到深夜才關門，早上四五點就要起床采購食材……”一邊自責，一邊為自己開脫，她泣不成聲。

我說：“我理解您的難處，您也要理解小虎的處境。奶奶對他來說可能是唯一的依靠，奶奶的病逝不僅令他傷心，還可能使他失去安全感。對一個10歲孩子來說，接受起來一定很艱難。在沉重的精神壓力下，他會感覺某些事情沒有發生過，甚至會在腦海中編造出另一種情況來欺騙自己。他這樣做，本質上是在自我保護。”

劉女士恢復了平靜，問：“小虎的失憶癥有多嚴重？會不會繼續發展？”

“奶奶的病逝對小虎的刺激強度，就是他選擇性失憶的嚴重程度。”我說，“對于選擇性失憶的致病原理，目前醫學界尚無定論，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即患者發病前有創傷經歷，導致心理缺陷，在面臨突發事件時難以承受，于是大腦皮層記憶功能受到了抑制。我判斷，小虎的情況不算特別嚴重，通過催眠治療，輔以情景回放的良性刺激，可以恢復記憶。”

勇敢地面對現實

第二天，馬先生和劉女士帶小虎來做催眠治療。

一進門，馬先生就神秘地把我拉到一邊。“我有一個想法，想與您溝通溝通。”他小聲說，“既然小虎忘記了令他傷心的事，那何必讓他再想起來呢？再次得知奶奶病逝的消息，他不是要再痛苦一次嗎？既然您要給小虎催眠，那何不連他以前做留守兒童時的不快記憶一起刪除？這樣他豈不是就變成一個快樂的人了？要不，您把小虎大腦里的不快記憶暫時取出來，等他長大了，有了承受能力時再復制給他，這樣也不算欺騙。”

我啞然失笑，問：“您是不是看過黃渤主演的電影《記憶大師》？”

馬先生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我說：“省省吧你！那是科幻！生活中，每個人都會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有一些很快就淡忘了，有一些卻總是揮之不去，不論怎樣努力都忘不掉。其中，有些讓我們痛苦不堪的經歷，如恥辱、憤怒、委屈等，會經常冒出來折磨我們。選擇性失憶看起來是一個不錯的機會，‘忘掉煩惱這個理想中的愿望終于變成了現實。但是不要忘了，患者表面上忘掉了煩惱，但心理陰影還是存在的，生活中會不自覺地受其影響，可是他自己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慢慢地就會變成他的心結，進而可能變得抑郁、孤僻，后果不堪設想。另外，選擇性失憶不是從根本上刪除了某段時間的記憶，只是潛意識把那些記憶深藏起來，或用自我保護策略隔離起來，讓患者在大部分情況下無法回憶起那段記憶而已，在一些特殊情況下，比如經歷類似的情況，失去的記憶還是有可能重新浮現的。”

馬先生如夢方醒，自責自己的無知。

小虎是幸運的，經過三次催眠，他就記起奶奶病逝以及后事處理的全部經過。他向我講述自己與奶奶相依為命的那幾年發生的事，種種細節歷歷在目，十分感人，讓我幾次落淚。

“阿姨，真的有在天之靈嗎？”小虎認真地問。

我不知如何向一個10歲孩子解釋這個簡單的問題，只好反問：“如果奶奶有在天之靈，你覺得她想對你說什么？”

小虎說：“奶奶臨終前對我說，要愛國家，愛爸爸媽媽，愛自己，愛學習。我補充說，我還愛奶奶。奶奶笑了，笑著笑著就斷氣了。”

我哽咽著說：“照著奶奶的話做，她就一定能含笑九泉。”

今年清明節，小虎在爸媽的陪同下回鄉給奶奶掃墓。劉女士告訴我，掃墓的時候，小虎不肯燒紙，說那是迷信，他鄭重其事地向奶奶的墓碑展示了自己的成績單和一張“三好學生”獎狀。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