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迅垚
中國企業家講情懷的有很多,但如果要說誰是最有知識分子范兒,誰是真研究與自己企業業務無關的學問而且頗出了一些成果,那勢必要首推攜程創始人梁建章。梁建章博士在人口經濟學領域的造詣連很多學界專家都相當敬佩,并且,梁建章的學問有兩個特點。
其一,他崇尚專業精神,這么多年,梁博士發表文章無數,但基本都是圍繞人口經濟學領域,主要集中于中國的人口政策;其二,他的文章有明顯的公共表達傾向,與時局新聞結合緊密,即便是相對嚴肅的學術成果,也多是通過大眾媒體發表出來。
這世界上最吊詭的事情是,一個人在公共社會最熱衷的事業、最希望呈現的關切,最終卻成了導致他本人及其機構被輿論譴責的源頭。在上海攜程親子園虐童案出來之前,攜程親子園可是梁建章將自己的學術理想付諸實踐的主要成績之一。甚至就在不久前,梁建章還在專欄文章《中國為什么沒有托兒所》中說:
“攜程是極少數興辦了員工子女托兒所的中國企業。為了解決1歲半至3歲半員工子女的看護難題,2015年年底,攜程辟出800平方米的場地,成立攜程親子園這一在國內企業中鮮見的日常托育服務項目。該親子園現有100多名小朋友,5個班級,開辦后越來越受員工們的歡迎。”
無論梁建章是否好心辦壞事,無論這個過程中是否出現了種種在他控制之外的環節,有一點是肯定的,攜程親子園危機結結實實打了梁建章和攜程的臉。攜程最近半年一直在輿論浪尖,如果說之前的“積分票”、捆綁銷售之類危機多數還只是局限在攜程自身業務范疇,那么,親子園危機不僅會導致攜程形象危機擴大化,還將危及梁建章本人在人口經濟學、人口社會學領域的發言姿態。梁博士以鼓勵生育、倡導二胎、保障婦女生育權益著名。試想一下,以后梁博士再敢發表這類文章,一定有人會跑到他的文章下面譏諷:你們家親子園都出了那么大事情,還有臉跑來拿婦女兒童說事兒?梁博士現在的狀態真是,扎心了。
此次危機有多方責任主體,拋開攜程,還有上海市婦聯及其下屬《現代家庭》雜志社讀者服務部,以及第三方托管機構(即園區管理方“為了孩子學苑”)。
回顧完梁建章的初心,我們再來看看婦聯。很多人經常忽略類似婦聯這些組織機構,以為他們的存在感很弱。實際上,在大政府的傳統里,任何一個哪怕聽上去邊緣化的組織機構的設置安排都絕非無緣無故,在很多社會和公眾容易忽視的領域,它們往往擁有相當的權力。
全國婦聯官方網站的關于婦聯工作任務的第三條明確規定:
“維護婦女兒童合法權益,傾聽婦女意見,反映婦女訴求,向各級國家機關提出有關建議,要求并協助有關部門或單位查處侵害婦女兒童權益的行為,為受侵害的婦女兒童提供幫助。”
從這個角度來看,梁建章和攜程會把攜程親子園掛靠到上海市婦聯下屬的一個單位名下,估計也有一種考慮,既然婦聯就是專門保護婦女兒童權益的機構,掛靠在那里就算是名正言順了。
這里要交代的背景是,中國0~3歲的幼兒托管目前處于真空狀態。傳統計劃經濟時代的企事業單位的福利性質托兒所大部分都已經消失,而2012年政府頒布的《學前教育三年行動計劃》,嚴厲限制了幼兒園入園年齡,導致不少公辦幼兒園陸續取消“托班”。所以,實際上的情況是,中國0~3歲幼兒整體處于單位企業不管,幼兒園管不到,而民辦又找不到可以掛靠的社會組織的三不管狀態。托管責任主要都是依靠家庭和個人,按照人口學家的研究,我國目前的0~3歲幼兒托管率只有4%。

在中國,辦個幼兒園(3~6歲)都需要由社會組織出面,再由具有資質的企業經辦,更何況針對0~3歲幼童的托兒所。梁建章之前的文章中有一句比較關鍵的話,他說:“即便是攜程這樣的大型企業,也是在投入大量資金,尤其是經歷了非常復雜的審核流程之后,才好不容易獲得了相關許可。”梁建章沒有非常詳細說明具體花了多少錢,審核流程有多復雜,但是,從事后的反推來看,攜程與上海婦聯及其下屬《現代家庭》雜志之間顯然曾經有過比較深入頻繁的接觸。現在,上海婦聯、現代家庭以及攜程三方都發表了聲明,但三方都在暗中推卸責任,上海婦聯公開信認為這是攜程的企業內部托育點,而《現代家庭》雜志社讀者服務部干脆只認定管理責任,至于監管責任,只字未提。
從現有的新聞調查和公開線索來看,攜程親子園事件,要追問兩個主要問題:
第一,上海市婦聯及《現代家庭》雜志社對攜程親子園的授權是否屬于非法行政許可。這需要有關方面進行鑒定,也是最終確定各方監管責任的主要依據。如果是非法行政許可,監管責任傾向于上海市婦聯;如果是合法行政許可,責任主要在攜程。
第二,這個第三方機構及其托管方不僅沒有資質,而且素質如此低下,內部管理如此混亂。他們到底是什么背景,跟各方有什么關聯?
攜程親子園事件看上去是一個個案,但充分暴露了在新的人口形勢、新的社會就業情況下我國托兒機構的缺位問題。這種缺位一方面導致年輕家庭陷于工作和生育的兩難選擇,導致了生育率下降,另一方面把撫養責任全部丟給家庭和個人,在中國生育文化逐漸衰落的形勢下,會造成各類家庭問題、社會問題,并且會限制職業女性的發展,帶來職場倫理問題。
在個人和家庭無力的地方,就應該由社會和國家去補位。如此,個人和家庭才能沒有后顧之憂,才能充分施展工作能力,才能安心生育,為國家社會創造新生力量。梁建章的初心雖然被打臉,但他和攜程所遇到的問題,仍然是多數人將來會面對的現實難題。
繼續依靠老人或保姆帶孩子的模式,已經不再適應社會發展現狀的需求。中國將來急需大量的0~3歲托兒所,否則,中國婦女將不得不在生育和職業之間做出艱難選擇,而中國的生育率也將難以回到健康的水平上。
讓人唏噓的是,梁建章呼吁良久,最終,這樣的一個議題,卻是以攜程卷入輿論危機的方式呈現在公眾面前。從根本上說,攜程的錯,只在于在政策缺位和監管失職的環境之中,做了一個超越界限的事,并為此付出代價。梁建章的初心,最終還是輸給了婦聯和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