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彤+劉斌
我叫朱彤,今年三十一歲,現在成都一家建筑公司做工程師,以前是一名阿拉伯語翻譯。
我從小在四川長大。2001年初中畢業后,我到甘肅讀了一所民辦高中,主要學阿拉伯語。
高中畢業后,2005年我開始在敘利亞大馬士革留學,2009年畢業后,應聘到了中建八局海外事業部利比亞分公司,那是一個工程翻譯的職位。當時我去的是利比亞第二大城市班加西,在利比亞東部,靠近埃及。
利比亞是軍事獨裁國家,沒有對外開放旅游,并且其國內工業基礎很差,所以自然資源保護得很好。我對班加西的第一印象是,風景很美,社會很和諧,有錢人也不少。
然而,在班加西工作了不到兩年,我就經歷了利比亞內亂。隨后,我所在的工地被沖擊、搶劫,自己也迫不得已在暴徒的打砸搶中救人,甚至我還拿著AK47突擊步槍與武裝分子對射。
2009年4月,我跟中建八局簽了兩年的合同后,很快就去了班加西。
中建公司在班加西負責承建2萬套住宅項目,分為兩個工地,名為1號地和2號地。2號地較大,位于班加西市郊,距離市中心十公里左右。
我去的就是2號地,這個工地長6公里多,寬4公里多,四周全用圍墻圈起來,在里面差不多有一萬多名中國工人,還有中建八局下屬的10家分公司,每個分公司負責一個項目。我在隸屬于局機關的攪拌站當翻譯,攪拌站位于工地的后門,這也在日后導致了我們第一個被搶。
2011年初發生內亂之前,利比亞幾乎沒有一點跡象,每逢重大節日,街上都掛著卡扎菲的頭像,錢上印的也是他,每個人在街上一說到卡扎菲都會說:他很棒,很牛,他是我們國家的領導。
我們一直忽略了當地老百姓在卡扎菲領導下40多年來受到的壓抑,完全沒有意識到暴風雨即將來臨。
2011年2月15日,我到當地一個大學里提交水泥試塊時,跟一個老教授聊天,他說后天有一個小規模游行,但是我對利比亞的政治不太了解,不知道是什么游行。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為什么會有人上街游行。因為2月17日是紀念利比亞18名抗議者被警察打死5周年的日子。事實上,示威游行從2月15日就開始了,并持續到16日清晨。示威者高喊“結束貪污腐敗”等口號,并投擲石塊和燃燒瓶;而警方與政府支持者則使用橡膠子彈加以還擊。活動者們通過Facebook和Twitter等社交網站來號召民眾參與,組織者表示他們還將在17日發動大規模抗議活動。
2月16日晚,我跟外籍司機去城里給我們的工人采購日用品,經過班加西市安全局時,看到有一兩百人舉著旗子圍住安全局,我也聽不清楚他們喊的什么。
當晚的游行,總體來看還是很和平的。我們從人群中經過的時候,也看到很多便衣,我懷疑是秘密警察,他們手背在后面,圍成一個圈,冷冷地看著游行的人們。
2月17日游行當天,有消息傳出來,比較沖動的年輕人互相打架,還出現了砸商店等過激行為。后來游行的隊伍把安全局沖擊了,把市政府也沖擊了。
我那時候才意識到,暴亂升級了。
2月18日下午,也就是游行第二天,局機關通知各個項目的負責人去開會。當時正值中國春節,許多領導不在,我和會計代表攪拌站參加了那次會議。局領導告訴我們,近期事態升級,盡量少出門,少出工地。
到了晚上就傳出消息,伴隨這次游行示威,一些小混混趁火打劫商店,甚至我們身邊一些印度人、德國人的工地也被沖擊了。領導通知我們,將工地的各個大門用磚頭堵住,避免有人沖進來趁火打劫。
我們攪拌站大概有50多名工人,對面局里還專門建了一個磚廠,磚廠里有100多工人,中國人有20多個,另外八九十人是我們在當地招的越南籍和孟加拉籍的工人。在這種形勢下,我們開始密切注視可能對我們這將近200人造成的威脅。
第二天,我們從當地的供應商和朋友那里得到更多消息,游行和暴亂徹底升級了。我們工地前方大概兩三公里的地方是一個軍營,那天下午,我看到軍營那邊冒起了一團黑煙。后來我們打電話詢問才知道,游行隊伍已經沖擊了軍營,并且把軍營的武器庫打開了。民眾開始哄搶武器。這次游行暴亂變性,就是從他們沖擊軍營、拿起武器開始的。
隨后,就有各種壞消息傳來,班加西市區一個重刑犯的監獄被攻占了,守衛跑了,里面關著的犯人全部跑出來了。
當天晚上,我們緊急商量,決定在攪拌站的工地展開巡邏。我和會計小馮守上半夜,我們開著攪拌站的皮卡車,躲在攪拌罐的陰影遮蔽的地方。那個地方很隱蔽,恰好又正對著大門。
大門已經鎖上了,我和小馮在車里,他問我,你怕不怕,如果有人進來怎么辦?我說,如果進來一兩個人,我們肯定不能喊工人出來抓人。因為他們手里有槍,有可能會受到驚嚇,開槍誤傷到人。
我還說,真要發展到這一步,那就把人撞倒,把槍搶下來,把人扔到攪拌機里,攪成肉泥。很慶幸的是,當天晚上沒有人進來。
遇到危險是在第二天。我們那時候剛好吃完晚飯往外走,突然看見拿著槍的兩三個阿拉伯人,開著車,從車上下來,朝我們宿舍走來。宿舍有兩扇玻璃門,工人抵著那兩扇玻璃門,不讓他們進來。我湊上前去問,你們要干什么?他們說,車鑰匙拿來。
原來是搶東西的。我趕緊讓工人把門抵住,不要開門。同時,我問周圍的人:車鑰匙在誰身上,快把車鑰匙拿來。我們把兩輛小車的車鑰匙都給了搶東西的人,他們就開著車走了。
車被搶了之后,我馬上把這個情況報告局領導,后來我才知道,我們攪拌站是第一個被搶的。
然后我們就陸續聽到其他工地的槍聲、叫喊聲、騷亂聲。我給其他分公司打電話,確認天津公司、土木公司、青島公司都被搶了,我們也不敢到各個公司去查看,那個時候,在整個工地的夜幕下,到處都是車輛在跑, 也不知道是當地人,還是我們自己的人。
土木公司是我們分公司里面最大的,正好處在工地的中間位置,到了晚上十點多,那兒已經燒成了一片火光,映得整個天空全部是火紅火紅的。
事件一直持續到21日早上,這時候大家才出來清點損失。土木公司是最慘的,他們的宿舍和辦公室幾乎全部被燒了。那些進工地的人把電腦搶了,廚房里的煤氣罐搬了,灶搬了,甚至連工人的內褲和襪子都搶走了。
等到局勢穩定下來之后,我找艾門帶我去查看情況。
艾門是當地一個水泥供應商,他是我們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從我去利比亞開始,他就在那兒,我們認識有將近兩年時間了,關系也比較好。
艾門是一個典型的利比亞人,性格十分豪爽,身高接近1米80,十分強壯。他是當地的貴族,同時也是一個富商,既有勢力又有錢。
那天他用他的越野車,帶著我圍著整個班加西市區看。我出去以后才感到觸目驚心——班加西原來叫臟亂,現在叫殘破。市里的街道上、墻上全是彈孔燒過的痕跡,紙、文件夾全部散落在各地,整個城市都是一副殘敗的樣子。
我們開車到安全局的院子里,發現里面有兩輛燒黑了的坦克,沒有人。坦克就像兩個石獅子一樣守著空院子。
安全局有個五層小樓,我看到好多阿拉伯人在樓里奔跑。艾門嘆了口氣說,他們在搶東西。在廁所里,一個阿拉伯人正在撬鏡子。在樓梯口,有人背著一把椅子就出來了。艾門很氣憤,問那個人,你這個樣子跟土匪有什么區別?那個人說:滾,我不想聽你多說,大家都在搶!
那天,無論是當地的政府、軍營,還是外國的公司、工地,被沖擊的景象都是相似的——大家都在搶東西。
當天下午,我們到了市區內。那里的人應該是真正有政治訴求的人,他們圍在廣場里一直喊“解放利比亞”“卡扎菲倒臺”這樣的口號。
在這樣的局勢下,我開始把工地里的人往外輸送。我先是護送一幫女生出來,把她們接到艾門家里。這時候同事小馮給我打電話,躲在攪拌站和磚場里的人中還有兩個主任和他們的夫人,兩個主任都60多歲了,經歷了一晚上的沖擊,也沒有睡覺,身體狀況很不好。小馮跟我說,能不能想辦法把孫主任他們接出去,接到安全的地方?我答應了。
當我們把車停在工地門口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因為早上領導已經命令所有的路口都用挖掘機挖斷,我們的車也沒法開進去了。我跟艾門說,我走過去把他們接出來。
我下了車,翻過那個溝壑,往里面走。大概走了一公里,我看到一輛車停在路中間,旁邊是另一個工地的大門,兩個阿拉伯人拿著刀,正在砍大門上的鐵鏈子。大門里面有幾十個中國人,但是他們看著阿拉伯人也不敢動,因為他們手里有槍。
在車的背后,看到這個景象,我的腿都軟了,心里在打鼓。但是我還是冷靜地想了一下:周邊是戈壁灘,兩邊沒有什么可以躲避的地方,如果我現在跑,他們發現了我,肯定是從后面放槍,我也沒地方躲,再怎么跑也沒有子彈快,我也不能再跑回艾門的車里。
我第一次理解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句話,只能壯著膽子,頭皮發麻地走到車邊。我走過去的時候,阿拉伯人很驚訝,一個小伙子馬上拿著槍過來,抵住我胸口,讓我把手舉起來。
“你干嘛的?”對方問。我會阿語,又是個翻譯,同時我還有穆斯林的身份,所以我先用穆斯林的方式跟他道了一句:你好。他說:你會說阿語?我說:我是翻譯,是穆斯林。
我還告訴他,我的老父親和老母親在前面那個工地,昨天你們的人已經搶了一個晚上了,他們都有心臟病,高血壓,都受不了了。我今天把他們接出來,接到市里去。
那人聽我這么說,便答應道,那好吧,你去接。但他要跟我一起去,看看那里還有沒有車。這時候,那兩個砍門的人也不砍了,拿著兩把AK47槍把我頂著,就往前面走。
大概走了半公里左右,就到了磚廠門口。這時候,磚廠的工人看阿拉伯人用槍頂著我,就問我怎么回事。我說:你別說太多了,孫主任和他老婆在不在,趕緊讓他們出來。這個時候他們把孫主任和他的老婆送出來了,我告訴那些阿拉伯人這是我的父親和母親。
一個阿拉伯人讓我把他們接出去。然后這些阿拉伯人一腳把磚廠的門踹開,開始進磚廠搶劫。后來我才知道,他們搶了兩臺車,實在沒的可搶了,去廚房搶走了一個煤氣罐。
我帶著孫主任和他老婆沿著原路返回艾門的車子里,然后把他們送回艾門家里。還沒來得及休息,一號工地的一個項目經理給我打電話,他說:一號工地還有女人,你可不可以過來接一下?我答應了,但沒想到這次去接人險些發生意外。
在一號地門口,我看到一個阿拉伯人拿著槍站在門外,很多中國人趴在鐵柵欄門上。我們的車離他們大概四五十米的時候,阿拉伯人就拿著槍亂喊,停車!艾門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繼續往前開。那個阿拉伯人很緊張,朝著車頂掃了一梭子子彈。
當時我坐在副駕駛上,艾門開車。雖然看不見子彈,但是火光在我們頭頂上掃了一排。艾門緊急剎車,然后把雙手舉起來,我也跟著舉起了手。阿拉伯人拿著槍指著我們的擋風玻璃說:你們是干什么的?我跟他們說:我是中國公司的,這是司機,我們過來接人。
阿拉伯人還沒說話,趴在門上的中國工人搶先說:這個阿拉伯人是來幫我們守工地的。雙方這才發現是個誤會。
原來,這個阿拉伯人住在一號地旁邊的一個村子里。聽說我們二號地頭天晚上被搶了之后,他很憤怒:班加西市里的人怎么能這樣?他發動了全村的人,幫助一號地守住各個大門。這件事情讓我們很感動。
我們從一號地總共接了十多個人出來,都安排在艾門家里。艾門家在班加西市區的一個別墅區里面。他和岳父各有一套別墅,兩個別墅挨著,中間有個大地下室,是他們原來的宴會廳。我們十多個人就都住在這個地下室里。
大家都很累了,我也已經三天沒有合過眼了,很快就睡著了。睡了一兩個小時后,我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噼里啪啦的槍響,我一下子就驚醒了。槍聲響成一片,間隔著有一聲很大的來復槍的響聲,接下來就是很多婦女的喊叫,男人的嘶吼,小孩的叫聲。
這下所有的人都醒了。有一個人要去開燈,我趕緊勸他,千萬別開燈。這時候大家都很緊張,我們出來以后,就把艾門一家當成我們唯一的庇護所。如果這里再出了什么事情,我們就沒有一點安全保障了。
在地下室里,還有另外一個男翻譯和他的老婆。我們三個懂阿語的人就站在木頭門邊,聽外面的動靜。這時候,槍聲停了,只聽見一幫人的腳步聲,咚咚地下到地下室門口,然后就是敲門聲。
我的心真是緊到嗓子眼了。我以為艾門一家被殺害了,暴徒搶了他們的家,否則不會有暴徒再來敲我們的門。男翻譯姓楊,他問我怎么辦?我說:你把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弄到大廳的衛生間里。
等那些人全部躲進去之后,我和楊翻譯站在門口,聽見外面在喊,開門,開門,開門!外面的人沒喊我的名字,也沒有鑰匙,這讓我更加堅信他們是暴徒。
我心想,這個時候肯定不能開門,一開門我們下面這十多條人命就沒了。突然,我聽到外面一個小伙子說:鑰匙鑰匙,找到鑰匙了,快,拿鑰匙來開門。
我想,完了,天要亡我。聽見他們把鑰匙插進門孔要轉,我自己主動把門開了一條縫,說:誰呀,要干什么?
我當時真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了。我想跟他們講道理講不通,至少可以給里面的人留點時間,讓他們多活十分鐘、五分鐘。反正要死,我就比他們早死五分鐘吧。
結果一開門,發現原來敲門的不是暴徒,是艾門十七八歲的小侄子。這時候我才放下心來。他說,你們別害怕,之前卡扎菲說我們這里暴亂,準備派飛機來轟炸。結果飛行員不忍心轟炸利比亞人民,開著飛機叛逃了。他們當時很激動,對著天空放槍,可能把女人和孩子驚嚇到了。
直到這時候,我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在暴亂發生五六天以后,我們的領導張作合給所有管理人員發了一條短信,大意是大使館和國家都很關心中國人在海外的安全,國家專門成立了應急救援小組,組織了各種力量來救援利比亞的中國人,請大家一定不要亂,注意自己的安全。
張作合是中建八局副局長、利比亞分公司總經理。利比亞首都在西部,內亂一爆發,西部到班加西的路就被切斷了,班加西機場也被炸毀了。在班加西,中建的人數是最多的,所以中國駐利比亞大使就委托中建利比亞分公司總經理張作合當東部撤離行動的總指揮。
作為總指揮,張作合主要是跟國務院成立的應急救援小組、希臘大使館和利比亞大使館聯系,溝通外部船只以及通報我們這邊的情況并視察工地。內部在班加西的組織安排,就由兩位副總負責。我們兩個副總——樊乃賢和周桂中作為撤離的副總指揮。
暴亂頭幾天的時候,大家幾乎絕望了,能活一天算一天。張作合的這條短信給了我們莫大的精神支持。
后來我們得到消息,中方的緊急撤離小組跟希臘政府協商,花錢從希臘包郵輪,把我們從班加西的港口,運送到希臘的克里特島和馬耳他等國家。但是,輪船怎么樣在港口停靠?我們的人怎么到港口?這成了滯留在班加西的中國人最頭疼的問題。
當時的情況是,我們沒有車輛,利比亞的局面已經亂了,當地人白天到處哄搶,到處廝殺,晚上七點以后就開始宵禁。從工地到碼頭有十多公里的路程,我們一萬多人如果走過去的話,路上會不會遇到不測和危險?這也是要擔心的。
班加西發生內亂后,我作為翻譯一直在樊總身邊。有一天,我收到了樊總一條短信,說準備用車把工人運到碼頭。后來,他又給我打電話說:小朱啊,組織車輛這個事就交給你來負責。
樊總給我打的這個電話,讓我很感慨,因為我沒有義務做這個事。如果我白天出去聯系車輛,有可能被流彈打中、被綁架、被搶劫,或者被殺。但是,如果我不出去,即便國家派船來接我們,我們的人到不了港口,依然逃離不了這個是非之地。
后來我想,逃離不了,待下去還是死。當地的食物和水一天天減少,再這樣持續一兩周,我們不是被打死也是被餓死。我最后決定:那就干吧——雖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干。
我跟艾門商量,在當地要再找大巴車是不可能了,給再多的錢,也沒人敢來拉。但是憑著跟這些砂石供應商和開卡車的司機的關系,他們能不能用卡車把工人拉到碼頭?
當天我就和艾門給各個貨車司機打電話,司機們都說:這幾天我們不敢拉,我們自己的車都藏起來了,都害怕被這些暴徒搶了;如果我們把車開到路上,車被搶了是小事,我們的生命安全也得不到保證。
百分之八十的司機都拒絕了我,這讓我很絕望。艾門心一橫,說:我們開著車去司機家里找他們,給他們做工作,找他們幫忙。
就在找司機的這天晚上,發生了一件驚險的事。
當地發生暴亂以后,晚上七點半宵禁,所有的車輛和人員出去,都可能被無條件地開槍射殺。那時候已經沒有安保和警察部隊,只有當地社區的民兵組織維護安全。艾門決定找司機的時候,是在晚上,當時情況緊急,第二天第一艘來營救我們的船就要入港了,我們要把第一批人用車送到港口去。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在宵禁的時候開著車在城市里穿梭。我們有可能遇到當地民兵,或者在經過某個社區時遇到他們設置的路障和路欄。跟民兵還可以商量,但如果遇到暴徒,他們會把我們從車上拉下來,把我和司機打死,把我們的車搶走。
艾門說,首先我們經過一些我們比較熟識的區域,這些地區的領導人我都認識,我可以給他們打電話,請求他們給我們放行;如果中間遇到攔路的,我把車開快一點,你拿著槍,坐在副駕駛上,任何人讓我們停車,都不要管,只管往前開就行了。
就這樣,我們出門了。我們開了一輛拉集裝箱的車頭,我坐在副駕駛上拿著一把AK47。在去找第二個司機的路上,發生了意外。
當時經過一個比較大的街,街上只是擺著簡易的木頭柵欄。那些人一直在前面拿著槍比劃著。我們的車離柵欄還很遠的時候,他們就讓我們停車,往我們前面的路上打槍。
艾門說,這個時候不敢停,這些人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暴徒,是來搶車的。他說,我加一腳油門,我們快速開過去,如果他們再朝我們開槍的話,你就馬上開槍還擊。
艾門加大了油門,往他們的關卡沖去。離關卡還有將近200米的時候,他們開始朝著我們的車射擊。艾門對我大吼了一聲,開槍!我第一次用AK47射擊,也很害怕。我把整個身子放低,把槍拿出來,伸出副駕駛的窗口,對著前面一通亂掃。
AK47的后坐力很大,我感覺槍幾乎要掉了,還好有個帶子套在我身上。到底打死人還是打傷人了,我都不知道,好在我和艾門都沒有中槍。我想對面可能也是一幫小孩,之前也從來沒用過槍,不可能射得那么準。我們很快就沖過了那個木頭柵欄,開過去了。
過去之后,我們也不敢往后面看。我問艾門,我打到人沒有?艾門說,我也不知道。我當時很緊張,這也是在一個月當中,我唯一一次真正跟他們交火。
那天晚上我們找人還算順利,有七八個司機愿意幫我們拉工人。最后,總共有二三十輛車運送我們的工人到港口。艾門自己也開著一輛大卡車來幫我們拉人,這讓我們很感動。
一輛車能裝50人,我們總共有一萬三千人,拉得還是很費勁。在運送過程中,因為沒有發現太多安全威脅,我們還組織工人徒步往港口進發。之前還擔心在路上會不會有暴亂分子,我們特意找了艾門這樣的供應商,讓他們家里的年輕人拿著槍在隊伍兩側保護工人,結果發現在路上走,大多數的班加西老百姓給我們送來吃的,包括餅干、牛奶。
他們都在說,你們中國人不容易,這兩天暴徒把你們折騰得夠嗆,我們國家的人對不起你們,現在你們國家的船來了,你們趕快跑吧。
如果沒有當地阿拉伯人,沒有當地穆斯林朋友們的鼎力幫助和支持,即便撤離出來我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始終堅信一句話,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做好事的好人和干壞事的壞人,跟種族、宗教、國籍這些標簽并沒有任何關系。
在撤離過程中,讓我很感動的一個事情是,不管是從工地把人拉到港口還是上船,永遠是傷員、老弱、婦女兒童先走,第二批是工人,然后是管理人員,最后才是領導。我們單位在利比亞大概有一萬三千多人,管理人員就有八百多,官職越大的走得越晚。
最后上船的是張作合總經理,他要等所有人上船后才走。當時工地上還外聘了一千多孟加拉和越南的工人,班加西當地還有一些韓國經商的人或者是開公司的人,他們想要和我們一起走。但是我們當時去希臘其實也沒有簽證,這都是因為中方跟希臘政府溝通,希臘給我們開了綠燈,其他國家的人沒有簽證登船是很困難的。
希臘的船長一度說,只能允許中國人上船。張作合跟船長談判說:無論這些人是哪里來的,都是為中國人工作的,是我們的同事;外面打得一塌糊涂了,你們把這一千多人留在這,就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死;如果不把這些人帶上,我就不上船。
在這種情況下,希臘船長緊急和希臘政府聯系,張作合也跟中國駐希臘大使館聯系,最終他們同意讓這些人跟著船去了希臘。因為這件事,孟加拉國和越南還專門給中建公司寫了感謝信。
2011年撤離回來后,我們對卡扎菲還有一些信心,以為過半年或者一年他就會把叛亂鎮壓下來,整個國家重新恢復秩序,到時候我們再回去復工。
我一直在國內等著。作為翻譯,回國之后并沒有太多合適我的職位。雖然我跟中建的合同到期了,沒有續簽,但他們有一個口頭承諾——政局穩定了,我們會續簽合同,再回去。
我為了回班加西等待了三年。2012年,辦了簽證,買了機票,那邊又打起來了。前前后后我總共辦了三次簽證,連續三次都是馬上要走了,卻因為局勢不好沒去成。
一直到2014年5月,利比亞的局勢已經惡化到不行了,我再也沒機會去利比亞工作了。(“故事FM”對本文亦有貢獻,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