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落地生根

【鳥鳴，狗吠，雞叫

【關車門，汽車發動

李衛：（河南話）喂，你好袁經理。我是咱原陽這邊的，咱這邊有點有機肥，咱自己制作的……

旁白：2017年春天，河南省新鄉市原陽縣小劉固農場。一大早，董事長李衛要去市農業局辦理“有機肥料登記證”。

李衛：讓他們給我們出一個東西，然后再來看我們的生產條件……

旁白：拿到“有機肥料登記證”，小劉固農場就可以大量對外銷售自制的“堆肥”了。

李衛：堆肥是我們的產品，春節前試銷了一下。原來堆那么多都是自己用的……

旁白：其實，李衛以前和我一樣是個記者。

李衛：我不會種地，我們家是這個村的……

旁白：2008年，李衛辭去記者的工作，專門經營農場。她對父親說：我要建循環農業，把小劉固農場變成工業村，專門生產堆肥。但她做了五年，都沒有成功。

【鏟地聲

川崎廣人：制作堆肥的原理簡單，可是很少有人能制作出好的堆肥。發酵方法不好，原料都……

旁白：直到2014年，她遇到了這位日本老人——川崎廣人。

【鞭炮聲，沿街店鋪喇叭播放歌曲《好日子》

旁白：2014年春節前，李衛的朋友帶川崎廣人來到小劉固農場交流堆肥制作經驗。

李衛：我就讓他在賓館住。第二天吃完早飯他就要回農場，他說沒問題，有互聯網就行。我說那就回農場吧，別讓他凍著了，給他買電褥子。他比我還要適應。

旁白：安頓好川崎廣人，李衛就離開了農場，返回鄭州（河南省省會城市）的家。

川崎廣人：（日語）我剛來這兒的時候，見過很多來追債的人，但我當時不知道他們來干嘛。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地方可能要解散了，很多人準備離職，尋求新的發展。

旁白：小劉固農場堅持使用堆肥技術，這在川崎廣人走訪過的農場中并不常見。

川崎廣人：（日語）我在中國轉了很多地方，見過各種各樣的新農人。但是像李衛這種農場很少，幾乎是沒有的。

旁白：堆肥是利用畜禽糞便制作有機肥的方式，肥效持久，能改良土壤，還能實現農業廢棄物的循環利用。但制作時間長，工序繁瑣，見效又慢，所以近幾十年，國內并沒有像日本那樣大規模生產和使用堆肥。

川崎廣人：（日語）2006年，我退休了。在中國的一些地方游歷，發現濫用農藥化肥的現象，造成土壤板結。我就決定用我的余生做堆肥。

旁白：退休前，川崎廣人在日本巖首縣的消費者合作社工作了30年，負責對接農民和市場的雙向需求，對堆肥和循環農業有一些了解。

川崎廣人：（日語）但當時我自己不懂堆肥，就回到日本從頭學習堆肥制作和循環農業。

旁白：在不同的農場和公司學習實踐了6年，2013年，川崎廣人再一次來到中國，開始尋找合適的農場，推廣自己學到的技術和理念，但他發現這并不容易。

川崎廣人：（日語）那個時候，我每天背著30公斤重的書和行李。最辛苦的是吃完這一頓，下一頓都不知道在哪里吃。我那個時候已經67歲了，去過好幾個農場，但他們并不按我說的做，于是我走了。今天去這里，明天去那里，都是未知數。

【鳥鳴、牛叫

旁白：在小劉固農場的第一個月，川崎發現，這里是有發展潛力的，附近的規模養牛場為制作堆肥提供了天然的條件。所以，他想在小劉固農場實現他的想法，他每天都給還在省城過春節的李衛寫一封電子郵件。

川崎廣人：我的人生價值是建立循環農業，但我一個人不能建成。

旁白：然而，一連發出30多封郵件，都沒有收到回音。川崎決定離開。

李衛：他走的那天，他跟我說，我每天給你寫E-mail，你都不回。我說，你寫哪個E-mail了，我沒有收到啊！哦，后來我想，可能是我經常不用的那個郵箱，我就看了。

【電子郵箱收信聲（記者關鍵用聲音還原川崎廣人的郵件內容）

【收信聲：李衛董事長，你好，我愛這地方，請你看我寫的計劃。

【收信聲：李衛，您要增加養豬，我們一起培訓。

【收信聲：春節今天結束了，我盼望與您見面。

【收信聲：來自川崎廣人的信，第9封。內容比較多，請看附件。

【收信聲：我每天在辦公室等你，川崎廣人。

李衛：看他的郵件，我一夜沒睡?？戳酥螅揖驼f，你在哪？我去找你吧！

旁白：李衛在自己的農場實施了川崎提出的建議，拍下了照片發給川崎，并且邀請川崎來做技術指導。

李衛：川崎先生在中國走了幾萬里，走了很多地方。別人說，川崎先生你說得好，我們按照你的想法做，但是說了之后卻不做，他失望了。他說，但是李衛，我說的她都做了，他說他很感動。

【汽車聲、慢慢停止

旁白：兩個月后，川崎廣人背著30公斤的行李和書籍，再一次來到小劉固農場。

【小劉固農場環境音響

旁白：這里冬天沒有暖氣，夏天沒有空調，三餐就是饅頭青菜，川崎一點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廁所能否保持干凈。

李衛：發現他每天都穿著膠鞋，戴著手套，從那里面出來。我問，你干啥呢？他說，我打掃廁所。有一天他說，李衛你來看廁所，男廁所干凈，用鋼絲球擦的，這個廁所可以吃飯。我去看了，真是擦得锃亮！誰來農場他都讓看廁所。他說，廁所干凈的公司，才能大大成功。

旁白：川崎還要求，李衛必須從省城鄭州搬到農場，吃住不能搞“特殊化”，所有人共用辦公室。

川崎廣人：那個時候李衛都不努力工作，她大概星期一到星期五，十點來農場；十一點會叫我“川崎先生吃飯”；三點，她回鄭州。在農場工作，領導人不知道和員工同吃同住同勞動，這個農場不能成功！

旁白：對于川崎的要求，李衛都一一照做。endprint

李衛：他要種西紅柿，告訴我們苗子怎么育種怎么管理，我們就一點一點做。我們村里很多人都說，他說什么你都做。意思就是說，他傻你也傻。（笑）

【掌聲……川崎廣人：晨會，現在開始。今天開會后，一起去考察……

旁白：李衛搬來農場后，川崎提出每天早上8點要開“晨會”，安排一天的工作。

川崎廣人：楊勝光，請你介紹今天工作安排。

李衛：他今天就出貨菜，然后讓其他學員幫著。

楊勝光：出菜，也就是找幾個學生幫忙就行了。

川崎廣人：那會開完了。

【鳥叫聲，川崎拉開溫室的門

旁白：到了中午，川崎發現，晨會上布置的收菜任務還沒有開始。

川崎廣人：啊……李衛，為什么這些菜不收獲？

李衛：楊勝光安排的，明天送菜，今天收。

川崎廣人：（氣得有些結巴）呀……這……

旁白：李衛立即停下了手里的活兒，撥通了學員楊勝光的電話。

【撥通電話的聲音

李衛：5號棚的菠菜不弄了嗎？哦，還沒有開始呢。哦，行行！川崎先生，他們等一下就來了。

川崎廣人：年輕人不好好工作，他們不能進步，不進步就不能成功。循環農業我一個人不能建成。我的心是玻璃心，玻璃心，容易壞。

記者：您是玻璃心，容易壞。

川崎廣人：嗯，容易壞。

【腳步聲，給蔬菜澆水的聲音，播放日語對話的聲音

旁白：莫海林，畢業于海南大學農學院，去年來到小劉固農場。在大棚工作的時候，他總是在脖子上掛一個便攜式的藍牙音箱。

【音箱播放日語對話聲音

記者：這放的是什么??？

莫海林：聽力，日語聽力……

旁白：莫海林不僅想向川崎老師學習循環農業，還想學好日語，將來到日本的農業公司深造。

【川崎廣人（重復音箱播放的那段日語）

莫海林：（您說的那個詞是）生日。

川崎廣人：嗯。什么時候？（再次重復音箱播發的那段日語）

莫海林：噢，生日，女朋友送的。

川崎廣人：哦，你的日語有進步，你有進步……

旁白：川崎制定了嚴格的作息表，早上要開會，晚上要聽講座，甚至包括了幾點吃飯。不過，私下里，川崎很和藹，盡全力幫助莫海林。

川崎廣人：4月7號豐橋公司的董事長等四個人來面試，這個時候我希望他自己說“（日語）大家好，我的名字叫莫海林”。

莫海林：簡單的自我介紹也可以……

旁白：面試很順利。今年7月，莫海林就將前往日本深造了。

旁白：在小劉固農場，還有好幾位20出頭的年輕人。他們通過微博認識川崎廣人，從全國各地慕名而來，自愿到農場當“學員”。

川崎廣人：我想在中國，這個想法在我的腦子里已經落地生根。

記者：落地生根。

川崎廣人：嗯。

記者：這些詞都是誰教你的??？

川崎廣人：我學習中文的時候，發現這四個字，我喜歡……

【暴風雪呼嘯而來

旁白：2015年11月，河南省新鄉市遭遇了六十年一遇的大暴雪。

川崎廣人：這邊下雪雪厚30厘米，一共35個溫室全部倒塌。那個時候，李衛哭了。

李衛：幾十年沒見過那么大的雪。起床一看，雪那么厚，走路都走不成，損失幾十萬……

旁白：李衛沒有錢修大棚。眼看春節將至，工人的工資也沒有著落，川崎廣人也束手無策。他在微博上寫下了這樣的話：積雪30厘米以上，農場損失巨大。溫室大棚屋頂壞了，堆肥廠倉庫屋頂壞了，不能重建。村民說，時隔六十年下大雪，原來這兒的建筑對策是下雨不是下雪，所以容易壞。但我們不會屈服。（伴隨手機按鍵聲，記者關鍵用聲音還原川崎廣人的微博內容）

旁白：正是川崎的這條微博，引來網友對小劉固農場的關注。一夜之間，川崎廣人的微博粉絲增加了好幾萬，有人拿出50萬元要借給川崎，還有人無償捐款5萬元。川崎把這些錢都用在了農場的日常運營上，而且不再拿工資。

川崎廣人：我的農場還沒成功，這個農場不能支付我的工資。我說，李衛不要支付我的工資，我免費做。如果我在日本，不可能有讓我這么大干一場的機會，人生價值沒有。

記者：人生價值，沒有了。

川崎廣人：沒有了。

旁白：被雪災壓垮的35座溫室大棚，很快就有十幾座恢復了蔬菜生產。

川崎廣人：朋友們來的時候都會問，為什么川崎先生來這邊工作？這個農場不好，別的地方有好的地方，肯定有，那邊很容易可以成功，所以，我寫下這個：（日語）在河南原陽小劉固農場我可以努力工作，是70年間人生最幸福的時間。為什么在這么困難的農場工作？因為這讓人生有價值！

旁白：“讓人生有價值”，川崎廣人把這段話用工整的漢字寫在白紙上，貼在辦公室最醒目的位置，一進門就能夠看到。在這張紙的旁邊還掛著一張黑白的老照片，是一對夫婦的合影。

川崎廣人：這是李衛的父親和母親。

旁白：李衛的父親原來是小劉固村的村長，后來到了河南省農業廳工作。退休后，又回到了老家小劉固村，流轉了200畝土地辦起了這個農場。但是他得了肺癌。2008年臨終前，父親把農場交給了李衛。他相信，做過記者的李衛見多識廣，一定會把農場經營好，給村里人造福！

李衛：“我為什么把這個照片掛在這里？”他說，如果我批評你，你不高興，我就讓你看這個照片，我代表他（指李衛的父親）來批評你。

【音樂漸起

旁白：雪災過后，李衛好長時間情緒低落。有一天，川崎廣人騎著小電動車到她跟前，指著后座說，你上來，我帶你去個地方。

李衛：他就帶我到我爸爸的墓地。他說，不要擔心，這個農場我幫助你，要這個農場成功。說了很多。

【音樂漸隱

【飛機飛行而過

旁白：2017年五一國際勞動節，小劉固農場放假。川崎廣人和李衛正好安排這個時間接受山東省榮成市的邀請，去分享堆肥制作技術和循環農業發展理念。

川崎廣人：（日語）如果周圍有大型的牧場的話，希望這里可以建一個堆肥廠。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過來給你們指導。

現場聽課觀眾：謝謝，謝謝！

【掌聲，現場聽課觀眾：就是說，川崎老師，這個堆肥技術……

旁白：那天下午，川崎回答了10個問題，一直到天黑。李衛本來有想帶他到景點轉轉的計劃，落空了。

【汽車發動聲、開車聲，汽車音響里傳來日本歌曲《干杯》

旁白：每周日，李衛都會讓農場員工陪川崎廣人到鎮上的澡堂去搓澡。車里一定會播放這首川崎最喜歡的日本歌曲《干杯》。

【川崎廣人跟著唱《干杯》，漸隱

川崎廣人：（日語）這首歌里的歌詞跟我現在的生活很像：“從你現在站上這個新的人生舞臺起，遙遠的長長旅程從此開啟，一定要幸福地走下去?！边@是我對自己的勉勵。

旁白：上個月，川崎的女兒生孩子了。川崎也想回日本去看看，可他放心不下農場，他堅持要等到今年的小麥收獲了之后再說。

川崎廣人：如果我不在的時候，這個農場半年后可能會倒閉，學員就會全部走了。小劉固農場肯定五年之后會得到發展，十年更加發展。

記者：您有想過什么時候回到日本的家嗎？

川崎廣人：我到死也在這邊工作，不死不回日本。

記者：要在這邊，死在這邊？

川崎廣人：嗯，我想要落地生根！

【《干杯》漸起、漸隱

主創人員：

策劃：潘曉聞 李宏

監制：劉智力 采訪：何鵬 關鍵

撰稿、旁白：何鵬 配音：關鍵

編輯：李宏 王慧 制作：王敏 路菲

（本專欄與中央電臺廣播學會合辦，

欄目主持：李宏 欄目編輯：饒雷）endprint